2026年2月,《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施行,“阶梯阅读”首次写入法规。同年8月,一套名为《小羊上山》的汉语分级读物出版至第7级。
从2020年第1级上市算起,六年时间出版7级,平均接近一年一级。而同期引进版英语分级读物在中国市场的迭代速度则以月为单位。这种速度差引出一个行业追问:汉语分级读物的“慢”,究竟是主动选择还是被动结果?

《小羊上山儿童汉语分级读物》1-7级
为什么要做汉语分级读物?
《小羊上山》的起点不是市场调研,而是主编孙蓓的个人经历。孙蓓的女儿在开始识字不久后想自己看书,她跑遍书店,找不到任何一本能让女儿独立读完的读物——要么字太难,孩子读不下来;要么内容停留在识字卡片层面,没有完整的故事。她只好自己动手,用A4纸折叠装订成册,用女儿认识的字编写故事并配插画。女儿读完兴奋地说:“妈妈,书上每一个字我都认识!”
这个瞬间让孙蓓意识到:儿童从识字到阅读之间存在一道鸿沟。当时她作为《新概念英语》首任责任编辑,研究过英语分级读物,知道分级体系的科学性。但跑遍市场找不到一本中文分级读物的经历让她确信:中国孩子也需要一套“适配识字量”的汉语分级读物。
然而真正开始做,她发现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
为什么汉语分级读物没有统一的难度标尺?
英语分级读物之所以能快速扩张,是因为有一套可量化的难度体系。词汇量、句子长度、蓝思值等指标可以相对精确地标定每一本读物的难度。牛津树、RAZ等品牌正是在这套框架下实现了规模化生产。
但汉语无法复制这条路径。汉字是表意文字,一个字的难度取决于笔画结构、使用频率、语义抽象程度等多重因素,无法用单一指标衡量。更关键的是,同样一批汉字组合成词语和句子之后,难度评估更为复杂——一句由简单汉字组成但句式复杂的句子,可能比一句包含生僻字但句式简单的句子更难读懂。

《小羊上山》主编孙蓓在博洛尼亚国际童书展发言
孙蓓曾在创作分享会上介绍,《小羊上山》的难度评估需要从字词的量和含义、句子的长度和结构、全文长度和含义深度、情节复杂程度、文体、知识范围和深度、文化背景等多个维度综合考量。这意味着,汉语分级读物无法像英语那样建立一套通用的量化标尺——每一级的字表设定、句式设计、篇幅控制,都需要逐级人工判断。
这套判断没有公式可循,只能依赖对汉语特征和儿童认知有深度理解的专业人员逐一审定。孙蓓在分享中坦承,前4级每级只增加60个字,“做到非常难”,因为要在有限的字量内保证故事的完整性和趣味性,同时让每一个字都反复出现以加深记忆。
为什么要坚持“字表先行、故事定制”的创作方式?
如果说量化标尺的缺失是汉语分级的普遍难题,那么《小羊上山》的创作方式进一步拉长了周期。
《小羊上山》采取的是“字表先行、故事定制”的路径:先确定每一级的核心字表,再围绕字表从零创作故事。第1级的10个故事只能使用60个汉字,前4级每级仅新增60字。
孙蓓将这种创作方式形容为“戴着镣铐跳舞”——用有限字表中的字,创作出情节完整、情感丰富的故事,每一个字都需反复推敲。团队透露,一个故事修改上百遍、插画重绘七八遍是常态。孙蓓表示,“为了让孩子轻松地拥有阅读的自信和兴趣,无论多难都要做到”。

《小羊上山儿童汉语分级读物》第7级全套实拍
相比之下,另一种做法是先有故事再标级别,从已有文本中筛选适配内容,效率高出数倍。但《小羊上山》选择了前者,周期拉长几乎是必然的。
这种“慢”的直接后果是:六年只出了7级,无法快速覆盖更多年龄段。但孙蓓认为这是值得的:如果一味强调识字量,让孩子在学龄前认几百上千个字,很容易实现,但“孩子以后读文章时,就会不自觉地只关注字词,而忽略了最核心的内容”,阅读的意义便会大打折扣。
为什么“慢”在市场层面被验证有效?
六年出版7级的速度在行业显然不算快,但《小羊上山》累计成为500万家庭选择的阅读范本。这个数字说明了一个问题:市场对一个节奏偏慢但难度控制精细的产品,接受度并未因此降低。
执行主编许立春在接受《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采访时表示,在实际销售中,《小羊上山》实现了“卖出一套就是一套广告”的好口碑。第1级和第2级上市一两个月后,《小羊上山》便成为电商平台的热门搜索词。这一结果并非通过商业投放实现,而是读者口碑自然积累的结果。

《小羊上山》家长分享孩子阅读成就
一个可观察的现象是:多个社交平台上常见家长分享孩子从第1级读到第7级的成长过程。这类分享的核心叙事不是“认了多少字”,而是“能自己读完”——孩子从依赖陪伴到独立读完一本书的转变。
这种反馈意味着,《小羊上山》的核心竞争力不在于单位时间内输出更多级别,而在于多数孩子能够按这套体系完成进阶。如果难度曲线设计不够精细,孩子在某一级卡住,整个体系的价值就会打折扣。“慢”的代价是否值得支付,取决于有多少孩子能真正走完这条缓坡。
回到最初的问题:“慢”是主动选择还是被动结果?答案可能是两者兼具。汉语分级读物的创作难度决定了它快不起来,而尊重儿童成长节奏的产品理念决定了它不必快——不必为了抢占市场而牺牲难度曲线的精确性。
汉语分级读物的下一步怎么走?
当政策明确要求“阶梯阅读”,行业面临的现实是:分级标准尚未统一,各家出版机构各自为政,家长选书缺乏可靠参照。
《小羊上山》六年的实践,积累了一套可量化的字表数据和可操作的方法论。第一,分级字表。先研发分级字表,再使用字表中的字创作完整故事。这套字表以儿童阅读语料库中的常见高频核心字为依据,同时兼顾了新版小学语文课程标准,从第1级60个汉字起步,逐级递增,第七级的字表至少覆盖了一年级上语文识字表的95%。第二,缓坡增幅。前4级每级仅增加60个字,让孩子一步步走好每一级台阶。第三,创作标准。团队把作品的思想性、文学性、艺术性和可读性作为创作目标,四者“缺一不可”。
问题在于一套产品的探索无法解决整个行业的基础设施问题。“慢”并非效率低下,而是汉语分级读物创作的结构性特征使然。

2026年7月15日《小羊上山第7级》在香港书展首次亮相
《小羊上山》6年来的市场实践为行业提供了从无到有的方法论,但分级阅读远不止需要一个产品做基础建设。当“阶梯阅读”从政策倡导走向行业实践,这个行业需要的,是更多能将先行经验提炼为可复用标准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