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鸣沙传古韵 ,良工巧制奏新声
——访回族民间乐器咪咪传承人马文祥

在宁夏中卫鸣沙镇的千年风沙中,一截柳枝、一管芦苇,曾吹响黄土高原最质朴的乡音。这源自汉唐羌笛的古老乐器——咪咪,是黄河血脉流淌的声音记忆,是西北大地生生不息的文化回响。马文祥,一位生于斯、长于斯的回族长者,以半生赤诚,守护并点燃了这簇濒临熄灭的文化火种。他从父亲手中接过简陋的四孔咪咪,在军营里淬炼出专业的音乐灵魂;他用电烙铁与角磨机在陋室中千万次试错,让咪咪突破音域、跨越材质,完成从乡野俚曲到国际舞台的蜕变。从黄河岸边的孤独求索,到实至名归的非遗传承人,再到香港、斐济、巴基斯坦的文化使者,马文祥以匠心守正,以创新开新。他将千年的风沙声,凝成清越的乐章,让世界听见,来自中国西北的古老回响。


根植乡土传古韵
咪咪,是源自汉唐羌笛、芦管的古老乐器,历经千年流传,成为了黄河文化在西北大地上生生不息的声音记忆。而马文祥与咪咪的故事,始于一段再朴素不过的乡土日常。在鸣沙镇的童年里,声音是贫瘠岁月中最丰沛的欢愉,马文祥的音乐启蒙,来自外祖父那双布满老茧、却能神奇地将初春的柳枝拧转为清脆柳哨的手,那“呜哇呜哇”的声响,是童年最生动的背景音。这随手偶得的柳哨,正是古老乐器“咪咪”在乡野最为朴素的雏形。而当春去夏来,柳枝咪咪干枯,手巧的外祖父便从赶马车师傅的鞭杆上,锯下一截南方竹子,用烧红的火钳在竹管上烫出四个音孔,再将拧好的柳枝咪咪套在上端。经过改良后的咪咪虽然不是十足的音准,但却让那野趣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乐器的雏形。受外祖熏陶,马文祥的父亲也深深迷恋上了咪咪。父亲最拿手的曲子是《尕妹妹的大门上浪三浪》,每当乐声响起,那糅合了黄土的厚实与黄河绵长的曲调,便不再只是应季的消遣,而成了能够诉说心事的歌谣,一声接一声,深深地烙进了少年马文祥的心底。
1973年,青年马文祥即将入伍。临行前,父亲将那支视若珍宝的四孔咪咪郑重地交到他手中,父亲虽然没有多言,但那深望的眼神、那托付念想的恳切,比任何嘱托都更有分量。那支简陋的咪咪,此刻不再是一件玩具,而成了家族血脉与乡土记忆的凭证。在甘肃张掖的部队宣传队里,马文祥从吹奏竹笛开始,后被选拔专攻唢呐,在严苛的训练与丰富的演出实践中,他不仅掌握了复杂的乐理与高超的演奏技巧,更深刻理解了乐器发声的原理与音乐表现的广阔可能性。当他在舞台上用唢呐吹奏出高亢激昂的旋律时,心底那支音色喑哑、曲调简单的咪咪,总会悄然浮现,形成一种奇特的对照与牵绊。六年军旅生涯结束后,马文祥带着专业的音乐素养和父亲的期盼回到故乡。此时,改革开放的春潮初涌,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而家乡那支咪咪,却依然停留在父亲当年的模样,甚至因其土气和过时,愈发被年轻人遗忘。“老父亲的这个咪咪,不能在我手里失了传。”马文祥心中愈发焦灼,他意识到,守旧等于消亡,唯一的生路在于创新。他要亲手改造这件古老的乐器,不是修补,而是再造。传统的四孔咪咪,靠演奏者用气息强控音高,技巧难度极高,且音域狭窄,根本无法完整演奏大多数乐曲。柳枝的季节性限制,更让咪咪无法成为一件可以随时练习、演出的正规乐器,它似乎被永远锁在了自娱自乐的、即将逝去的农耕时光里。
马文祥最初的尝试,充满了一个草根发明家的艰辛与执着。没有专业工具,他便从最易得的毛笔杆开始,用火钳烫孔,孔径大小、孔距全凭手感与无数次失败积累的经验。为了解决吹嘴问题,他尝试了薄膜、削薄的芦苇片,甚至拆解儿童玩具的口哨,但始终无法解决超吹的难题。那段时间,他走火入魔般寻找突破,每天晚上睡下也不停琢磨这个问题。当所有土法的修补都宣告失败,马文祥将全部思绪,投向了那把他曾日夜相处的唢呐。既然唢呐的芦苇哨片能发出如此嘹亮宽广的声音,为何不能移植到咪咪上?这个灵光一现的念头,成为了咪咪革新的关键钥匙。他用唢呐的哨片与导气管替换了原始的柳哨,一举攻克了咪咪的高音难题。可这欣喜转瞬即逝。马文祥随即发现,这只咪咪杂乱无章的音高,根本无法连缀成曲,想要让它成调成曲,还需要音准校准。他一连废掉了数十支毛笔杆,用尺子反复测量、记录、比对每一次错误的孔距数据,如同一位孤独的乐律科学家,在简陋的条件下进行着最精密的声学实验。当第一支能准确吹奏完整音阶、音域扩展的六孔咪咪终于在马文祥手中发出清越而稳定的声音时,那份喜悦,是任何奖项都无法比拟的。他不仅仅是制作了一件新乐器,更是为自己深爱的文化记忆,找到了一条通向未来的、切实可行的路径。然而,此时的马文祥并不知道,这条个人探索的小径,即将与国家层面的文化保护大潮汇合,开启一段更为波澜壮阔的旅程。

匠心求索开新路
创新的火焰一旦点燃,便难以熄灭,马文祥由六孔想到葫芦丝的七孔,再由唢呐的八孔获得灵感,相继研制出七孔、八孔咪咪,不断拓宽这件古老乐器的音域与表现力。随后,他又从文献记载的芦管获得启示,骑车专程向制作苇帘的农户购买的芦苇,并把中空易脆的芦苇锯成标准尺寸。制作芦管的每一步都极其考验耐心与手艺,马文祥的制作工具也从最初的锥子、锉刀,逐步升级到电烙铁,后来儿子为他添置了小型切割机和角磨机。工具的革新大大提升了效率,但家里也因此常常乌烟瘴气、灰尘满屋,引来老伴的连连抱怨。为了心爱的事业,马文祥甚至一度在外租房,全身心沉浸在制作的世界里,达到了废寝忘食、披星戴月的痴迷状态,在制作高峰期,他每月能产出数百只咪咪,至今累计制作的各种型号咪咪已超过千只。
然而,这条创新之路并非坦途,其间交织着发现的喜悦、不被理解的孤寂,甚至还有“为他人作嫁衣”的无奈。2005年,马文祥的成果偶然被文化部门发现,自治区文化厅领导率大批专家、记者专程到黄河边采访拍摄,他吹奏的咪咪旋律,连同黄河、羊群、古桥,构成了一幅极具文化意蕴的画面。这视频与资料,后来成为宁夏回族自治区将咪咪作为回族民间乐器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关键素材。2006年,这组连同咪咪、泥哇呜、口弦、羊头弦子在内的回族民间乐器项目成功入选首批国家级非遗名录,这本应是马文祥人生的高光时刻,但颇具戏剧性的是,在随后漫长的岁月里,这位最初的、关键的实践者,却仿佛被遗忘了。“等来等去,再没人找我了。”他当时并不知道非物质文化遗产为何物,也没有人告知他申报的后续。直到2016年,已退休的马文祥受县文化馆所邀参加一个非遗培训班,才从其他学员分享的照片中,惊讶地看到当年黄河边拍摄的自己。更令他感慨的是,当时一同前去考察的某位专家,此后却以此为基础,成功申报成为了自治区级的咪咪传承人。这个消息,对于多年来在陋室中独自钻研、投入了无数心血与金钱的马文祥而言,无疑是一盆冷水。是就此放弃,让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还是继续前行,只为心中那份热爱与责任?他选择了后者。真正的热爱,能消解一切委屈与不公。马文祥没有停下创新的脚步,反而更加专注。他从葫芦丝的副管得到灵感,用合成材料制作出更为精美、耐用的咪咪;随后又成功制作出可演奏和音的双管咪咪,并在后来的非遗创新大赛中屡获大奖。这些突破,让咪咪彻底摆脱了原始玩具的形态,成为一件音色独特、表现力丰富、兼具观赏性的正式乐器。
2017年,凭借对咪咪制作技艺数十年的痴迷钻研、持续创新和大量作品的积累,马文祥实至名归地被评定为中卫市级咪咪制作与演奏技艺的代表性传承人。这块迟来的牌子,是对他十余年孤寂耕耘的最好肯定。从此,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不再仅仅是一个爱好者、改良者,更是一名肩负着传承使命的守护者。马文祥深知,一件乐器若只停留在博物馆的展柜或传承人的工作室,其生命力终将枯萎。真正的传承,在于让它重新回到生活,特别是回到代表着未来的孩子们手中。他主动走进校园,从中宁二小到大战场中学,再到长山头中学、刘营小学、恩和镇完小……他的足迹遍布县城与乡村。马文祥还自费编写简易教材,耐心地教孩子们从认识咪咪、吹响咪咪,到演奏简单的乐曲。看到孩子们吹奏咪咪时眼中闪烁的光芒,听到校园里响起那古老而新生的旋律,便是对他所有付出的最大慰藉。马文祥说“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是中华民族历史文化瑰宝,应该让更多的人学会,这样才能达到传承效果。”这朴素的话语,道尽了一位传承人最本真的初心。


四海回响续华章
当经过改良与创新的咪咪,其音色愈发纯净清越,其表现力日益丰富时,它所回响的舞台,也不再局限于宁夏的乡村与校园。马文祥手中的这只回族民间乐器,开始承载起文化交流的使命,成为一张独特的中国文化名片,走向全国,乃至飞向世界。
2019年,是马文祥传承生涯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年。这一年,他携咪咪先后登上香港、深圳文博会及敦煌西北五省区非遗展演的舞台,向更广阔的国内观众展示这项古老技艺的魅力。同年金秋,为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他受文化和旅游部委派,远赴南太平洋岛国斐济。在异国他乡的舞台上,当来自中国西北黄河岸边的古老音韵第一次在碧海蓝天间响起时,其独特的艺术魅力赢得了当地民众与华侨的热烈欢迎。他不仅参与了公开演出,更有幸与斐济代总统等政要及中国驻外使节共同出席活动,让咪咪之声成为外交场合中一道柔和而动人的文化风景。2019年末,马文祥随宁夏艺术团赴巴基斯坦参加“巴基斯坦国际艺术节”,在伊斯兰堡,咪咪悠扬的旋律再次征服了国际观众。艺术节期间,马文祥作为中方艺术家的代表之一,受邀进入巴基斯坦总统府,受到时任总统阿里夫·阿尔维的亲切接见。在那庄严的场合,一切电子设备均不得带入,专业的摄影由巴方记者完成。当那张他与总统握手交谈的珍贵照片,几经周转最终传回他手中时,这位老党员的内心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激动与自豪。他从未想过,自己从父亲手中接过的、那支简陋的四孔咪咪,有朝一日能作为国家文化的使者,进入他国元首府邸,完成一次文明间的友好对话。从黄河岸边的放羊娃,到总统府里的文化使者,这条路的跨度,丈量出了一位基层传承人一生的坚守与超越。
然而,盛誉之下,马文祥始终保持着一份清醒与焦虑。今年已72岁的他,心头最重的忧虑,正是咪咪技艺传承的紧迫性。“在我没有带出来徒弟之前,在全区只剩下我一个传承人了。”这句话背后,是沉甸甸的现实。多年来,他也曾悉心教导过数位学生,但因生计、前途等现实原因,大多未能坚持,唯有一两名弟子真正接过衣钵,并于近年成功获批成为市级传承人。非遗进校园的项目,也常因学校领导变更、经费问题、考核压力等原因时断时续。“年龄大了,也跑不动了。”马文祥的言语中流露出些许无奈,但眼神依然坚定,这份坚定,源于他将个人技艺转化为系统性成果的努力。他不仅带徒授艺,更致力于将毕生所学固化、传播。他与学校老师合作开发的《走进“咪咪”文化》实践活动课程,连续荣获宁夏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一等奖,让非遗保护以科普、创新的形式在青少年心中扎根。他系统总结制作工艺,形成了从选材、定调、钻孔、校音到装饰的完整体系。他制作了涵盖C、D、E、F、G及降B、降E、升C等各种调式的咪咪,极大地丰富了咪咪的艺术表现力。马文祥的作品和传承实践,先后荣获“匠心工艺传承人”称号、中卫市文旅创意银奖、宁夏黄河流域非遗创意大赛多项大奖。2021年,其传承成果成功入选文化和旅游部黄河文化保护调研项目,这意味着他的工作已从个人实践,上升为黄河流域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创新发展的典型个案。


“守正创新”是马文祥一生的写照。他所守之“正”,是那穿越千年、源自汉唐羌笛芦管的古老基因,是父亲和外祖父手中流淌的家族记忆与民族情感,是植根于黄河文化的深厚土壤。他所创之“新”,是让这古老基因适应现代乐理的科学形制,是让这份记忆得以清晰、优美延续的现代工艺,是让这朵从西北文化沃土中生长的艺术之花能够在世界舞台绽放的广阔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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