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乐)“丝绸之路回响”音乐会开场前四十八小时,熊璐琳的手机上有很多个未接来电。不是紧急情况,只是常态——艺术家从国外落地,当地接待方找不到接机口;舞台上的古琴拾音出了问题,音响师不确定该用哪种话筒;节目册上有一位作曲家的名字拼错了,印刷厂已经开机。这些问题最终都在演出前解决了。音乐会当晚,古琴与巴赫大提琴组曲同台,德彪西与王建中作品交替,谭盾的《地图》以多媒体形式呈现,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与中国民乐元素融合改编。台下观众听到的是一气呵成的演出,不知道这背后有多少个被拆解、被分配、被跟进的任务。
熊璐琳是这场音乐会的策划者。《音乐周报》后来评论说,她“兼具学术深度与艺术创新”,能把不同艺术家整合成一个统一完整的演出。但在很多合作过的伙伴看来,她还有一个更务实的能力——把一个模糊的想法变成一份清晰的执行清单,然后带着一群人把它做完。
2023年5月,北京现代音乐节如期举行。这届音乐节以“声悦启新篇 旋律铸辉煌”为主题,由中央音乐学院主办,教育部和文化和旅游部提供支持。音乐节共安排了三场作曲家大师班、九场专场音乐会和一个音乐文化发展论坛。参与演出的团体包括中央音乐学院交响乐团、中央芭蕾舞团交响乐团、北京民族乐团、贵阳交响乐团、盛枫室内乐团,以及香港中文大学(深圳)音乐学院。演职人员超过百人,涵盖指挥、钢琴、琵琶、二胡、古筝、笙、小提琴、唢呐、大提琴、打击乐及声乐等多个领域。
音乐节的作品来源横跨中国、美国、法国、德国、奥地利、爱沙尼亚等多个国家。登场的作曲家中,既有罗伯特·莫里斯、沃尔夫冈·里姆、大卫·希思、弗朗西斯·普朗克、阿尔沃·帕特、利盖蒂、阿尔班·贝尔格等国际知名人物,也有朱践耳、罗忠镕、叶小纲、周龙、周湘林、秦文琛等中国作曲家。音乐节还特别设置了世界扬琴家族的专场音乐会,以及“中国与世界——扬琴音乐文化发展论坛”。
熊璐琳担任本届音乐节的副策展人。她在主题策划中,推动多媒体装置与音乐会融合,把大师课、专场演出和论坛讨论纳入同一策展逻辑,使不同板块围绕共同主题彼此支撑。GML官网报道指出,她以国际视野和对现代音乐的理解,为音乐节提供了建设性建议,显著提升了活动的多样性与学术严谨性,在“青年活力”与“学术深度”之间取得了平衡。此外,她主导了策展主题大师课,向新兴文化管理者分享节目策划的策略与方法。音乐节的三场大师班分别由中国作曲家秦文琛、美国作曲家罗伯特·莫里斯以及美国青年作曲家查德·坎农主讲,为青年创作者和学生提供了与国际大师近距离交流的机会。
一年后,场景换到了英国。2024年夏天,GML与皇家伯明翰音乐学院合作举办国际夏季音乐节。熊璐琳再次担任副策展人。这一次,她的任务不是在北京的预算约束下整合资源,而是在英中两地之间搭建一座执行的桥。音乐节为期六天,从7月24日持续到29日,在皇家伯明翰音乐学院举行。艺术总监Candian Li主导整体方向,项目经理Pouken Yung和助理Yeeching Lau负责落地执行,熊璐琳则在中间承担了连接中方资源与英方团队的枢纽角色。
根据GML官网报道,熊璐琳为曲目选择和演出阵容注入了国际视角,使音乐节在传统与创新、古典遗产与当代实践之间实现了融合。最终呈现的节目单,从德彪西、肖邦、李斯特的经典作品,一路延伸到电影音乐和流行文化主题的改编——既有钢琴家Mengyang Pan演绎的《贝加马斯克组曲》和肖邦叙事曲,也有小提琴家Esther Abrami与钢琴家Edward Leung合作的《饥饿游戏》《天使爱美丽》等影视配乐;既有海顿和莫扎特的室内乐,也有安吉拉·莫利、艾米·比奇等相对小众作曲家的作品。
参演阵容同样体现了跨文化的整合:英国大提琴家朱利安·劳埃德·韦伯、小提琴家埃丝特·阿布拉米、钢琴家马克·贝宾顿等国际知名艺术家,与中国青年演奏家同台。专业领域涵盖钢琴、弦乐、室内乐、音乐学和艺术管理。
对熊璐琳而言,这场音乐节的意义不仅在于它顺利办成了,更在于她验证了一套跨文化协作的方法:在项目启动前厘清各方责任,在执行中建立中英双方都能接受的沟通节奏,在节目设计上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作品不是“拼盘”而是真正对话。这套方法,后来被她带到了其他国际项目中。
更早的操练发生在2019年。熊璐琳在国家大剧院做了“北京当代古典音乐系列”,那是她策展生涯中较早的一个大项目。她在系列里引入了叙事型音乐会概念——把音乐和视觉装置、朗诵揉在一起。难点不在选曲,在协调人。作曲家、视觉艺术家、朗诵者、演奏家,四拨人,四种语言,四种节奏。她的办法不花哨:项目启动前,先把所有人拉进一个群,然后发一份她写的“创作手册”。手册里不是规章制度,而是几个问题:这场音乐会的主题是什么?观众离场时应该感受到什么?哪些段落是情绪的顶点?哪些是过渡?作曲家先答,写完作品后,视觉艺术家根据音乐结构设计影像,朗诵者依照情绪曲线调整念白节奏。每周一次线上碰头会,不是查进度,而是让每个人听听别人在做什么。
2022年,熊璐琳开始跟欧洲当代音乐平台《未来声景》合作,担任特邀节目策划。这个平台不做传统音乐会,而是电子音乐、电声作品和AR/VR现场演出,场地有时是美术馆,有时是老厂房。在这个项目里,她的工作方法又变了。她没有从国内带团队过去,而是在每个城市找当地合作方,由当地团队完成技术落地和票务营销。她自己只带一个小团队,负责把控项目的核心理念和艺术方向。这种做法极具前瞻性,说到底就是一句话:理念必须统一,落地可以因地制宜。
同样,熊璐琳也不只在做项目。2019年至今,她一直在做“国际大师班与讲座系列”,把皇家伯明翰音乐学院的教授请到中国来讲课。2021年起,她又开始组织“音乐与社会”论坛,每年一届,讨论艺术可持续性、观众多样性、数字传播。她还做了两件更具体的事:一是在2023年北京现代音乐节中主导策展主题大师课,向年轻的文化管理者分享节目策划的策略和方法;二是推出青年策展人孵化计划,与国内外音乐院校合作,让年轻人通过实际项目进入国际视野。
《南方日报》在报道2024年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时,专门提了熊璐琳。那场艺术节持续一个多月,覆盖大湾区“9+2”城市,有260多场活动。她的角色是艺术音乐策展顾问——不是执行者,是顾问。这意味着她的经验已经被别人拿来参考。《音乐周报》则在评论“丝绸之路回响”音乐会时写道,她“不仅选择了一组好作品,更构建了一个具有情感张力和思想深度的听觉旅程”。在行业媒体看来,能做到这一点,靠的不只是审美,还有一整套让创意落地的执行系统。
从国家大剧院的跨工种实验,到北京现代音乐节的资源整合,到伯明翰的中英协调,再到欧洲平台的属地化合作,熊璐琳的工作方法一直在变,但核心没变:把抽象的艺术构想转化为具体的执行清单,然后带着不同背景、不同文化的人,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上,把各自的事情做完。演出行业里,聚光灯永远追着舞台中央的人。但每一个被观众记住的瞬间,背后都有一张没有人看得见的执行网络。熊璐琳就是织这张网的人。她不是作曲家,不是演奏家,不是指挥。她是在所有人开始之前,把路线画好、把节点标清的那个人。中国音乐项目要真正走向世界,既需要被听见的作品,也需要能把作品安全送达的执行者。熊璐琳正在填补的,正是这个被长期低估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