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电力大学 高霄
将一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口述史译成英文,需要几步?粗看无非是读懂原文,翻译原文,形成译文。但《燕赵华章 非遗冀忆》(英文版)的问世提示我们,真正有价值的非遗英译,远不止于语言转换。它在翻译之外,至少还做了三件事:选择了值得翻译的文本、处理了文化负载词的迁移策略、以及保留了传承人的口述质感。这“不止于译”的三步,恰恰是当前非遗对外传播中最容易被忽视、也最为关键的环节。
一、翻译之外的第一道选择题——选文本
翻得好不好,一半看底本。对于非遗英译而言,这句话尤其贴切。《燕赵华章 非遗冀忆》(英文版)翻译团队采用无本译写方式,即没有某一现成、固定底本的译写行为。该书中文版是翻译团队通过田野调查,对燕赵大地二十六项非遗项目的传承人进行访谈、记录、整理后形成的口述史汇编。翻译团队在撰写中文底本时,就已经预知这部文本将来要译成英文。这意味着,他们在选题、采访、整理、撰写的每一个环节,都可以有意识地为后续的翻译和跨文化传播做准备。
在选题阶段,团队优先选择那些故事性强、传承人表达能力突出的非遗项目,而不是简单地按非遗名录照单全收。在采访阶段,他们有意识地引导传承人讲述更多关于个人经历、情感体验和人生感悟的内容,这些恰恰是最能跨越文化差异、引发共鸣的素材。在文本整理阶段,他们兼顾中文阅读习惯和未来英文翻译的可行性,避免过于晦涩的方言表述或过于复杂的句式结构。
无本译写同时对团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编撰者不仅要有田野调查和中文写作的能力,还要具备跨文化传播意识,甚至要预判英文读者可能在哪里产生理解障碍、在哪里失去阅读兴趣。从这个角度看,《燕赵华章 非遗冀忆》英文版的翻译团队同时也是中文底本的编撰团队,这不仅不是缺陷,反而是这部译著区别于一般非遗英译项目的一个关键优势。
《燕赵华章 非遗冀忆》走的是一条不同的路。它没有现成的、固定的源语底本,而是自己生产底本,自己翻译。无本译写,让“选对底本”这道翻译之外的选择题,从一开始就有了最优解。
二、翻译之内见功夫——选策略
如果说选对底本体现了译者的眼光,那么文化专有项的处理则直接考验译者的专业能力。燕赵非遗涉及大量在英语世界中没有现成对应物的词汇,翻得太生硬,读者不知所云;翻得太归化,又丢了文化身份。
该书翻译团队采取了一套分层处理的策略。对于核心文化概念,以“音译+文内简释”为主,保留文化标记的同时确保基本理解。对于通用性较强的工艺术语,直接用意译处理,优先保障阅读流畅性。而对于最具文化负载性的俗语和情感表达,则在准确理解原文内涵的基础上,进行适度的创造性转换。如“手中有泥,心中有情”译为“Mud in Hand, Agrestic Feelings in Heart”,翻译的忠实不能停留在字面,字字对应的翻译,有时候反而是最大的不忠实,因为它把原文的精神气韵全丢了。非遗翻译尤其如此,你要传递的不是一个个孤立的汉字,而是一种文化质感。为了保住这个质感,适当调整字面表达,是译者的正当权利,也是专业能力的体现。
三、翻译之外的“不译之译”
该译本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特点,是它在某些地方“没有翻得太过”。口述史的语言天然带有口语特征,句子偏短、结构松散、时有重复、情感波动明显。如果译者按照英文书面写作的标准,把这些口语特征全部“修理”一遍——把短句串成长句、删除重复、抹平情绪波动——出来的译文会非常“顺滑”,阅读体验也会更流畅。
但问题在于,那样做出来的译文,还是传承人的声音吗?该译本的译者没有走这条路。传承人讲述中的短句堆叠、语气转换、重复强调,在译文中大体保留了下来。有些段落甚至刻意维持了一定程度的句法碎片化,以再现口述时的即时感和现场感。译文读起来不如书面语那么“漂亮”。但译者显然认为,这个代价值得付出。
传承人说话就是那个样子,也许有点啰嗦,也许不够连贯,但那就是他。你把这些全部抹掉,换上一个工工整整的译文,读者看到的就不是传承人,而是译者的代笔了。这部译著在这个问题上的克制,体现了一种难得的翻译伦理——让说话的人继续说话,而不是替他们说话。
四、翻译之外的读者意识
翻译一个文本,首先要回答一个问题:这个译本给谁看?从《燕赵华章 非遗冀忆》(英文版)的整体面貌来看,翻译团队的目标读者定位非常清晰——不是以学术研究为目的的汉学家或非遗专家,而是对中国文化有兴趣、但缺乏专业背景的普通英语读者。
章节标题普遍采用“主标题+副标题”结构,主标题往往经过诗化处理以增强审美吸引力,副标题则承担信息说明功能。正文中的文化背景信息以隐性融入为主,避免大段脚注或括号说明打断阅读节奏。译文整体保持中长句为主、偶尔穿插短句的节奏,既不像学术翻译那样密集烧脑,也不像少儿读物那样过于简单。
译者的翻译决策取舍在于,当信息精确性与阅读流畅性发生冲突时,优先选择流畅性;当字面忠实与情感传达难以两全时,优先选择情感传达。这些取舍当然可以在学术层面被质疑,但放在“面向普通读者”这一目标下,它们是合理且有效的。
五、非遗英译的应有之义
非遗英译,不止于译,至少包含三层含义。
第一层,是翻译之前的判断力——选择什么样的底本进行翻译,直接决定了传播的起点。口述史因其天然的故事性和情感温度,远比知识罗列型的文本更适合对外传播。
第二层,是翻译之中的专业力——文化专有项怎么处理、口语特征怎么保留、读者定位怎么把握,每一项都需要在具体语境中做出审慎判断。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答案,只有基于翻译目的的策略选择。
第三层,是翻译之外的传播意识——翻译的最终目标不是产出译文,而是让目标语读者真正读进去、被打动。这意味着译者在每一个环节都需要问自己:这样译,读者能接受吗?这样处理,读者会共鸣吗?
《燕赵华章 非遗冀忆》(英文版)做到的是翻译不是终点,让非遗跨越语言的边界,被另一种文化中的人听懂、感受、记住,那才是终点。而为了抵达那个终点,译者所做的一切,都“不止于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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