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魂绣

鞠则仪

中南财经政法大学中韩新媒体学院电影2501班

序

江南雨丝丝缕缕飘荡千里，千里染色浸湿宫城邑郭，邑郭绣图交错了烽血岁月，岁月听着世人泣歌，歌不尽寂寞江南魄。

壹

“无端风雨，未肯收尽余寒。”东风乍暖，今日立春。

“这正月的雨真是下得没完了，成天潮腻腻的，衣裳何时能干呢——咦，隋娘子！许久不见了。”浣衣归来的妇人正同身边人抱怨，转过头，瞧见那抹飘来的单薄的游魂似的身影，笑着招呼道，“这么些日子，又绣了什么？”

一手持墨色纸伞，一手抱着锦布的女子闻声抬头，好一会儿才有所反应，唇角抿出一丝笑来，“前些天有只杜鹃入我梦，说它快病死了，让我把它绣进布里，早起来它已立在我窗沿上，我不愿推拒，便为它绣了一幅。”

“嘿！这世间的奇事怕不是都系于你一人之身了，不仅绣品能锁住这草木鸟兽的魂魄，如今还能入梦同你对话了！”妇人拍手奇道，随后又指了指她怀里抱着的锦布，“这是新布——你又要绣啦？也不歇几天？”

女子眸子忽地像一股旧井的死水，已经瞧不太出情绪，咳了一阵才哑声道：“双亲去了以后，唯有靠这针线勉强维持生计罢了。”

妇人垂下眼默了默，不知想起什么，又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只缓缓滚出一声叹来。

一声马嘶打破长街的寂静，仿佛骤然划破雨幕。

几队人马身披玄甲，当街纵马并不避闪行人，所到之处皆激起一阵惊呼。领队之人高举马鞭，高喊着“万岁有旨，百里加急，无关人等速速避让！”身下马蹄飞扬，带起数串混着雨水的泥沙。

二月廿三，椒房令诞。帝念天下初定，欲祈福纳祥，以振国运，故宫中预设宴千秋，普天同庆。民间传闻绣女隋锦生针线有灵，可锁鸟兽魂魄入绣品，令其声形兼备，栩栩如生。帝异之，特召绣女隋氏入宫，为后献礼，叩贺生辰吉乐。

贰

“坤宫半夜一声雷，蛰户花房晓已开。”虫鸟始出，今日惊蛰。

“隋娘子那一手绣工怎么就传到天家耳里了，这样匆匆忙地召进宫里，也不知是福是祸……”

“你不要命了，这岂是你我可以议论的，快快住口。”闻言，先前同隋锦生搭话的妇人不再讲话，抬手遮住细密的雨丝，望向北边迷蒙的天际。

马车疾驰而过，穿过一层又一层宫门的把守，向着深处驶去。车帘因风扬起又落下，隐约露出里面垂首静坐的素衣女子。她裹着与春色格格不入的冬裘，目光淡淡看着虚空，对世人敬而畏之的皇城无半分新奇，只是随马车的颠簸而晃动，时不时飘出几声咳来。直到车外一声鸟鸣响起，仿佛唤醒了她的灵魂，本来无神的双眼顿时沁出一点笑意，正待她要掀帘去看时，马车止在了一句拖着长腔的“停——”里。

“想必这位便是隋绣娘了，劳烦绣娘下车。”喊话的老太监快走几步迎上来，笑眯眯地站在车旁。

隋锦生抬起的手缓缓放下，沉默着下了车。

老太监见了人后怔了几息——雨幕在她的伞周荡开，瞧不真切女子面容，只觉得她浑身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寂与漠然，仿佛这雨把她和这方天地隔离开了，走不出，融不进，也挣不脱。

太监将她带进一处小馆，指了指为其准备的针线与绣架，笑着，“早听闻绣娘一手绣线可锁魂灵，实在是奇之又奇，令咱家目瞪口呆哪，只是…”老太监眼神一转，看向桌上放置的一盆玉兰，“耳闻不如目见，圣上要绣娘先绣一幅玉兰来，供中宫娘娘赏玩。圣上对此也很是重视。隋绣娘，咱家可说明白了？”

隋锦生的目光定格在那盆玉兰上，半晌，浅浅点头。

老太监见她应答得如此迟缓，心里顿时百转千回，闪过奇怪，闪过怀疑，态度也冷了些，“既如此，咱家就先去复命了，绣娘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唤人便是。”说完带人浩荡荡地离开，只留下隋锦生和一个小宫女在这偌大的绣房。

“隋绣娘，今儿春光回暖，奴婢帮你把裘衣去了吧。”

隋锦生终于把目光从玉兰上移开，看向那个有些茫然无措的小宫女，微微笑了笑，“不用了，坐吧。你名唤什么？几岁了？”

小宫女坐的拘谨，“奴婢挽月，十四有一。”

“挽、月，”隋锦生笑着，“清月当空，欲挽其辉，是个好名字。你如今十五，已是及笄之年了，我在你这么大时——”

挽月歪着头等待下文，隋锦生却不语了，她压下肺腔里的咳意，站起身向门外走去，“我出去走走，你不必跟来。”挽月看了一眼旁边成堆的丝线，有些急，小声提醒道：“隋绣娘，圣上和娘娘等着，若不能及时呈上绣品，怕会怪罪于你。”

隋锦生没有回答，自顾自离去了。挽月虽心急，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坐在屋里朝着门口频频张望，看着日头在东南方明晃晃的挂着，又悬到正南，最后西垂到未生出新叶的枯枝上，始终不曾看到隋锦生的身影。

晨光刺着眼帘，挽月惊醒在一缕清雅而细腻的玉兰香中，她这才发现，自己竟趴在桌子上睡了整夜，身上盖了一件隋锦生的外裳。她想起那缕香气，抬头却发现桌上的玉兰竟在一夜之间枯萎凋零，已没有半分生气。震惊之中，她不自主伸手触碰那瓣干褐的花枝，它却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化为指尖几点流沙。

挽月心中大骇，玉兰花死，隋绣娘还如何刺绣呢？她正想去为隋锦生再求一盆玉兰，可鼻尖萦绕的花香让她冷静了几分，她转过身，花香竟来自绣架上已经绣好的玉兰图，而隋锦生正坐在旁边翻书，神色自若。

隋锦生并未抬头，声音清泠泠的如同泉水越石，“你醒了。我已绣好，拿去复命罢。”

挽月看着那幅绣作久久愣神。针针线线交错生，一丝亮如光明，一丝暗若流萤，墨绿与纯白相映成趣，俨然是一枝雪后姣姣白玉兰。最奇的是，绣面竟散出幽幽清香，恍若真花；若有风来，花瓣也随风而动。

“奴婢这是睡了几日啊？”挽月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绣娘这花，竟是比真的还真呢。”

隋锦生瞧她一眼，有些无奈，“不是急着复命吗？眼下又不急了。”挽月这才彻底回神，红着脸，看向隋锦生的眼里却闪着光，小跑着出去了。

此绣一出，中宫欢喜，圣心甚悦。宫中绣娘皆闻风而来，想要一饱眼福。隋锦生的名字渐渐传开，前朝后宫皆知绣女隋氏可锁魂于锦。后令诞将至，帝遂命隋氏绣百鸟朝凤图为后贺寿。

叁

“二月杏花犹未放，一春分外觉寒多。”白昼渐长，今日春分。

万岁十分重视这场千秋宴，竟当真派人寻了百来只奇禽异鸟，命隋锦生千万绣好这百鸟朝凤图，绣馆外日日百鸟争鸣，好不热闹。挽月小小年纪便入了这深深宫闱，活物都没见过几个，哪见过这种阵仗，新鲜的不得了，看看这个，逗逗那个，总眼睛亮晶晶地问鸟名。

“隋娘子，跟着你真真是我的幸事，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多种鸟呢。”

隋锦生看着小宫女笑嘻嘻的模样，罕见的没有回以微笑，她的眼中是挽月看不懂的、如同化不开的浓墨般的萧索。挽月见状渐渐敛了笑，神色里染上慌张，“怎么了娘子，可是我说的有什么不妥？”隋锦生还是呆呆地立着，不言不语，魇着了一般，这可把挽月吓坏了，忙去拉她的手轻轻晃着，嘴里带着泣音不停念叨：“都是我的错，娘子你理理我，你若不喜欢，我再不说了，你别吓我。”

直到挽月的眼泪滴落到隋锦生手背上，她才猛然回神，像是抽身于一场巨大的噩梦，险些站立不住，得亏挽月及时扶住她才没有倒下。心口抽搐着揪得生疼，她攥住胸前的衣襟大口大口的呼吸起来，又被冷风呛地直咳不止，逼出几滴泪来。

“都怪我，忘了娘子身子不好，吹不得冷风，我们这就回屋去、我们回屋去。”挽月搀着她往屋里带，眼里是藏不住的悔意与自责，隋锦生静静地看着这个矮自己一头的小丫头，拉着自己往那亮堂堂又暖和和的屋里走，着急忙慌地，像想要归家的小兽。

扶着隋锦生坐下以后，挽月先是倒热茶递进她的手里，又是去床边取她的那身冬裘给她披上，正要拿手炉时，隋锦生将她叫住，“不必了，我不冷，来坐着罢。”挽月虽担心，但还是依言坐下，“娘子……”

隋锦生抬手止住她的道歉，“挽月，你我素昧平生，为何待我如此之好？”

挽月歪头想了想，不太好意思说，声音小小的，“宫中贵人多视宫婢如草芥蝼蚁，动辄打骂。可我与娘子相识半月有余，我知道娘子是顶好的人，也是这宫里唯一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阿娘教我，做人要投桃报李，我自然要用一万个真心待娘子。只是……”

隋锦生的神色柔和下来，“只是什么？”

“只是，自初见至今，娘子虽一直笑着，我却觉得你不快乐，眉眼里永远萦着挥不去的愁意与疏离，倒像是、像是游离在此间之外一般。喔，就像那高高的月，我好像怎么也走不近娘子。”挽月拧着眉想，随后又反应过来，“娘子莫怪，我乱说的。”

日光熹微，透过窗子洒进屋里，隋锦生怔了怔，几度张口也未能发出声音。久到挽月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时，她突然自言自语般轻声问道：“你怎么这么小就进了宫？”

“奴婢十三岁那年，圣上广选宫女，便离家来此了。”

“两年了啊，可想家吗？”

挽月立即猛地摇头，可与隋锦生那双温柔而悲伤的眼眸对视，彷佛所有的委屈找到了出口，犹豫片刻后便一下、一下地点头，“想家，好想好想的，”话音未落，她的眼眶愈发酸楚，眼底的泪花止不住的上涌，只好拿袖子一个劲儿擦眼泪，却越擦越多，强忍的泣声逐渐变成了不成调的呜咽，“我想阿娘给我做的油豆腐、槐花糕，想阿爹归家给我带的麦芽糖，还想阿婆叫我歇觉的时候，笑着哼的小调。娘子，那调我从小听到大，现在都记不清了……我想家，想我阿娘了。”

隋锦生不知该如何安慰，好在挽月狠狠哭过一遭就慢慢平息下来，“奴婢言语无状，让娘子见笑了。”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自称，从此你便唤我一声姐姐罢。”隋锦生轻抚着挽月的发顶，眼里终于有了些情绪。

挽月红着一双眼，有些依恋的去握隋锦生冰凉的双手，“隋姐姐，你呢，你想家吗？不过皇后娘娘生辰一过，姐姐想必便能回家了。”

“傻丫头，我没有家了，”她依然笑着，骨子里却透着死气，空洞着眸子喃喃道：“我早都没有家了。四年前的那场战火，带走了我的至亲和家园，我也只是，那年冬天未亡的遗物。”

她的声音微弱的几乎要被馆外的鸟鸣盖过，眼睛直愣愣的，又突然指着窗外，“你看那些鸟雀，有乳毛未褪的雏鸟，也有等着回巢喂养幼鸟的成鸟，它们声声凄切，句句悲鸣，可它们回不了家了——家里苦苦等待的家人，也再也见不到彼此了。”她透过挽月震惊不解的眼睛望向虚空，“我的针线锁生灵魂魄，若魂魄离体，焉有命在？我绣完之日，便是它们亡命之时，他们都知道，他们明明知道！”

挽月从未见过隋锦生如此激动的样子，她像是被吸进了隋锦生话里的悲痛和愤怒，竟毫不自知地滚下泪来。

“圣旨到——绣娘隋氏接旨。”

隋锦生握着那鎏金的卷轴，指尖颤的发白。传旨之人离开已久，她仍跪坐在原地，如一抔槁木之灰、一叶不系之舟。

半晌，她突然笑了，却又啼笑皆非，眼里是溢出来的无望，笑着笑着又咳，要把肺咳出来似的。挽月还失神在方才的震惊中，迷迷糊糊地去扶她，刚搭上她的手臂，隋锦生便猛的呕了一滩血，染红了身前的衣襟和地面，也染红了挽月的双眼。

日已暮，寒风起，披霞落。

床上苍白的身影微动，双目在一片朦胧中睁开。耳边模模糊糊传来挽月和一个老先生的声音，隋锦生勉力听了一会儿，辨出来人应是挽月请的医师。隋锦生倦于去听二人话中的内容，也全然不在意，只是不愿小宫女为她担心，待挽月送走了医师后便睁开眼温和地看着她。

挽月见她醒来大喜过望，仍克制着自己怕惊扰了她，小声哄道：“隋姐姐，你这一身病是长期思虑过度的缘故，以后莫要什么都自个儿藏在心里了，若姐姐愿意，就同我讲讲也好。”

隋锦生没答应也没拒绝，声音里仍带着浓浓的病气，“离千秋宴还有几日？”

挽月支支吾吾的，不太敢看她，“我原来没敢想，隋姐姐的针线竟真的…”她又小心看了一眼隋锦生的神色，不再说下去了。

“还有十日，对么？”她看向窗外最后一抹将尽未尽的夕阳，声音听不出喜怒。

“隋姐姐，我知你不愿，但那是皇后娘娘的生辰礼，就算我们有一万条命，又如何能忤逆圣旨呢——姐姐，我们没办法的，我们只能这么做。”挽月颤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何况即便姐姐不把它们绣进布中，它们也会被留下来，成为各宫娘娘的玩宠。无论如何，都回不了家的。隋姐姐，我不想你死。”

“…扶我起来罢。”

“姐姐这是答应了？”

隋锦生无力地半倚在挽月肩上，抬手摩挲着她侧脸的泪痕，“好了，不哭了。”

接下来的一连九日，隋锦生既不动针线，也不喝医师开的汤药方子，总在挽月注意不到的时候把药汁随手倒进泥里。仲春暖，玄鸟归，海棠瘦，她仍披着那身早已过了时节的裘衣，终日坐在空空落落的庭院回廊里，倚着栏杆看长风停停走走、落花随水东逝。等日头西沉，等月亮东升，又掌灯向天际，枯坐到天明。

到了第十日清晨，宫中张灯结彩、锣鼓喧天，这方偏远的绣馆也能隐约听到大殿的歌舞乐声。隋锦生眨了眨酸涩的双眼，缓缓走向屋内，颤着毫无血色的指尖一针一线地绣起来。挽月默默陪在一旁，看着形态各异的鸟儿一只接一只浮现，看着绢帛从一片空白变得极尽风华——凤踞正中，金线勾冠，彩丝缀羽，若凝血染霞帔；百鸟环伺，振翅或栖枝，沾着尘与血，共赴这场孤绝的邀约；远处的祥云泛着冷辉，像是几缕笼着雾霭的微光。隋锦生这幅图绣得极慢，仿佛每一针都要用尽半身力气。挽月突然觉得自己也是其中鸟雀，再怎么思乡情切，也身不由己、命不由己，顿时生出狐兔之悲来。

隋锦生拿针的手顿住，深深看了挽月一眼，又用丝线在她面前一牵一引，再次落针时，绢帛竟无风微微颤抖起来。

待隋锦生绣完，已是日暮西垂，宫宴将启。

“那日你问我是否想家，”她凝眸于手下的百鸟图，一字一顿，“我想啊…”

肆

鎏金宫灯悬满雕梁画栋，暖光揉进盏中琥珀，编钟丝竹混着玉磬轻鸣，莲池舞姬旋绽水袖翩跹，皇亲贵胄觥筹交错，满殿朝臣举杯同贺。

酒过三巡，宫人取百鸟朝凤图展于大殿。

绢布展开的刹那，凤凰昂首，百鸟振翅，彩霞万丈，满堂惊喝。帝心悦，正拟旨大赏隋氏，忽听百鸟齐鸣，其声哀切，闻者心伤。鸣声之远，飞檐斗拱、朱漆廊柱、深宫别院甚至城外郭郊皆回环萦绕，长街传响，久久未歇。宫廷震荡，不明所以，但人人心念随悲啼而动，不由两泪沾襟。

帝震怒，欲大辟隋氏，后不忍，温言劝道：“圣上，隋氏之绣有锁魂之能，百鸟哀鸣并不全是她的错处，况且这绢帛针脚细腻，绣工精湛，实乃佳作，隋氏也实为佳人，不妨让她戴罪立功，再绣一幅万里江山图，以祝我泱泱之国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帝念及江山图中并无活物，不会再生变故，遂允。

挽月本在院中修剪枝叶，转头听到那一声声震动人心的哀啼，只觉耳鸣阵阵，一片空白。她惊慌失措地跑回屋子，嘴里喊着“隋姐姐不好了！”进屋却看到隋锦生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捧着一本书，出神地听着屋外悲鸣。

挽月忙去拉她，几乎要急出眼泪，“隋姐姐，这下定是惹怒圣上了，你快走，再不走怕是有人来拿你，隋姐姐，你快跑呀…”她明知道逃不出这方宫闱，还是不停的念叨，倒像在麻痹自己。

隋锦生的目光转到她的脸上，露出了自入宫以来第一个发自心底里的笑，“跑去哪里，山野？田间？还是天涯海角？挽月，我本就是孤魂，是野鬼，是亡国遗族人。”

挽月彻底愣住了，她一脸震惊地喃喃，“隋姐姐，竟是…前朝之人，所以才会说没有家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又恍然想起隋锦生昏迷那日的所言，以及今日刺绣时在自己面前做的动作，惊觉过来——隋锦生早就知道会出现眼下的情况，颤声道：“姐姐不仅知道百鸟会哀鸣，还把你我的思念也绣进了布里，隋姐姐，你早就心存死志，是不是？”

隋锦生却摇头，笑里带着嘲意，“世人只知我的针线可锁鸟兽魂魄，他们不知，我亦能取人性命——包括你们的圣上。我真的想过，用我的针线锁了那坐在高堂之上的九五至尊。”

挽月已经不能形容自己的震惊，她忘了所谓的大逆不道，直言问：“隋姐姐承受着亡国之痛，又为何改了主意？”

“我不愿这么做，是因为他若身死，世间又将大乱。如今天下初定，黎民休养生息，我不想这世间重燃战火。”她眼中闪过痛楚与挣扎，也许带着自嘲，但最终归于释然，哑声道，“百姓何辜啊。”

院外传来破门之声，隋锦生置若罔闻，只是看向窗子里那轮云雾已散的明月，声音平和而温柔，“挽月，无论结果如何，你不要为我悲伤，每一个选择都有自己的意义，都是我的心之所向。”

不待挽月回答，一个步履匆匆的宫人便闯进来，“隋绣娘，快随我走，你那幅百鸟图惹了圣怒，皇后娘娘为你求情，命你殿前再绣一幅万里江山图。这次切记不可再锁活物魂魄入图了，不然出了岔子，谁都保不了你！”

隋锦生漠然点头，拢了拢身上的旧裘抬步随他离开。

“隋姐姐，我同你一起去！”挽月正要跟上，却因隋锦生一句“不要再叫我姐姐了”而愣神片刻，转眼间那个来去孑然的女子已经消失在绣馆之中，仿佛是她生命里一场落于河海的江南细雨。

千秋宴的月台之上，放上了一辆繁复的绣架。众人虽面上不显，心中都隐隐对这位即将到来的绣魂女子几多猜测与期待。

随着通传太监的一声宣见，众人的目光都汇聚于门口。

女子面容姣好、目光安宁，满座宾客珠围翠绕、雍容华贵，独她一人素衣旧裘，三千青丝绾于一只木钗，携了一身寒气朝月台走去，每一步都因病中虚弱而缓慢却沉定。

她旁若无人地抚摸着绣架上的绸缎，肺腑里抑不住轻咳，神色眷恋。拿起针的瞬间，却见天地为之寂静，百鸟哀转久绝的啼叫一同止息，连殿外泠泠的流水击石声都清晰可闻。

众人不由屏息，莫名不敢惊扰半分，只见她手中针线飞转，快得令人肉眼难辨，仿佛自成一层屏障，自风扬起的衣袂和裙裾处荡开一层雨幕和寒霜。

她忽地刺破自己的眉心，沾染了血迹的针尖闪着近乎妖冶的光彩，在山河图中宛若游龙，肆意翱翔。与渐具雏形的山河图相反，隋锦生本就苍白的唇色更加惨淡，带着一种生命快速流逝的枯槁与疲乏，额上也落下几滴似是痛极的冷汗。

挽月最终还是一路狂奔地跟来，却因身份无法靠近大殿，即便许多侍卫相阻，还是不管不顾疯了般要往里冲，哭着求着，跪着推着，全不在意侍卫的长刀是否横在她颈前。直到遥遥看着隋锦生刺破眉间的那一刻，她像是失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满目悲绝。

她曾说过，每一个选择都是心之所向，或许对她来说，这才是解脱。挽月心想，我不能拦她。

春草在河岸起伏，橹歌在水乡流转，山峦在晨雾里苏醒，日月在天地间交替。松涛呜咽，潮汐涌动，云生雾灭，烟火人间。

隋锦生魂魄里那月寒日暖的煎熬与沉郁，随着银针一次次刺破绸缎、丝线一根根绣就江山而渐渐消散。横也丝，竖也丝，千千缕缕，肝肠寸断。

她是画中风，也是云中月，是檐上炊烟袅袅，是千山万壑间自由的流水。她骨为经纬，血作彩墨，以身为祭，魂归故里。

待到回针的最后一线被剪断，她的脸色惨白如枯纸，暮色的眸子直视高坐的帝王，声音微弱但清朗无比，“你说江山图里无活物，那是因为你眼中的江山是大权在握，可我的江山图里有千万百姓、万千孤魂，有我对故国一点一滴的牵念和我此生的全部记忆！无论你今日是否毁我此图，若你今后有半分病民害国之举，此图必将再现于世，见证你皇朝倾覆！”语毕，双目轻阖，绣针自指尖滑落，唯余一声脆响，久久回荡。

她困于这一绸江山，却也终得自由。

伍

“蚤是伤春梦雨天，可堪芳草更芊芊。”寒雨霏霏，今日清明。

十年，我终于走出这座密不透风的皇城。我站在船头沿着水路，一程山一程水的看过去，一日落一月升的经过着，朝着我的故乡日夜兼程。

人都说，千帆过，楚天阔。当我重新踏入这片土地，却发现我好像无处可去。我漫无目的地游走在长街之上，与来来往往的行人错身而过，总习惯性地回头辨认与追寻些什么，仿佛擦肩的是那个在我生命里昙花一现，却深深印刻进我灵魂深处的女子。

太阳落山了，月亮也没有升起来。

她说我的名字好，清月当空，欲挽其辉。可我欲挽清月，终究不过空坠流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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