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异国的温暖
在马达加斯加,我遇见了一位特别的华人长者。他叫陈耀扬,祖籍广东顺德,七十多岁,精神矍铄。我们住在他经营的宾馆里,连日来,几乎每天都能收到他送来的新鲜水果、蔬菜,还有他亲手烹制的中国菜。在这遥远的异国,这份温暖格外珍贵。
今天傍晚,在他家中,我们听他讲述了自己的人生。那些故事,值得被记录下来。
第一章:祖辈的漂泊
陈耀扬先生的祖籍是广东顺德。他父母那一代,为了躲避日军侵华的战乱,举家从中国远迁到马达加斯加。“我爸妈没读过什么书,到了马国,只会讲广东话,语言不通,只能做最低等的活计,赚不到什么钱。”他缓缓说道,“他们要养我哥哥、我妹妹几个,日子过得很艰难。”他五岁那年,父亲在马达加斯加去世了。“是妈妈,一个人把我们兄妹几个拉扯大的。”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她吃了很多苦。我一直都很感激她,每次回想起来……”他没有说完那句话,但我看见他眼中有泪光闪动。
第二章:母亲的烤乳猪
陈耀扬先生的母亲靠烤乳猪赚钱养家。这门手艺,后来也传给了儿子,成了他一生的绝活。“我小时候,妈妈靠烤乳猪供我上学。”他说。他最初在一所尼姑学校读书,翻开课本,全是马国文字,一个字都看不懂。母亲虽然不识字,却做了一个果断的决定——把他转到有中文字的学校去。“那所学校学费很贵。妈妈打了好几份工,才供得起我。”可是家里实在太穷了。每天早上,他都是饿着肚子去上学的。“有好几次,我在去学校的路上饿晕了,倒在路上。都是好心的马国人把我抱回家的。”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让人心里发酸。
他记得八岁那年,兄妹四个一起帮妈妈杀猪。完成任务后,妈妈给他们每人买了一个冰淇淋。那甜蜜的滋味,他记了一辈子。到了十二岁,他已经独自掌握了杀猪的全部技巧。
第三章:求学台湾
稍大一些,陈耀扬先生以华侨身份去了台湾求学。那时候在国民党的学校,管理非常严格,政府会给华侨学生一些经费支持。“家里没有背景,不会读书要留级的话,一般就是开除。”他说,“所以我只能拼命用功。”可是问题来了——家里穷得叮当响,他根本买不起书。每次老师问他为什么不带书,他都只能说“忘带了”。一次两次可以,次数多了,老师起了疑心。后来老师知道了真相,原来这个学生不是因为粗心,而是因为贫穷。“那位老师给我买了书,还鼓励我用功读书。”他停顿了一下,“我拿到书的那一刻,泪流满面。”多年后说起这件事,他的眼眶依然泛红。
第四章:回到母亲身边
在台湾读了几年书,他面临两个选择:一是去当兵,二是回马达加斯加。他选择了回家。“我想陪在妈妈身边。”
二十二岁那年,他在马达加斯加结了婚。回到马国后,他先是在图阿马西纳做汽水生意,一做就是五年。二十三岁那年,儿子出生了。那时候穷得连奶粉都买不起,只能一罐一罐地买。为了给孩子买奶粉,他骑着自行车,来回三个小时的路程,从不喊累。他还开了一个馄饨铺,给一些大餐馆帮厨、洗碗。“学习和经营两不误。”他说,那段日子虽然辛苦,但他进步很快,学到了很多做生意的门道。
第五章:白手起家
后来,他开了餐厅。三十岁左右,他的餐馆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再后来,他又开了家具厂。“家具厂一直做到现在,三十六年了。”他说,“现在还有六十多个工人在帮我做事。”除了家具厂,他还经营着一家宾馆——就是我们住的地方。这里住着很多在马达加斯加做生意的华人,来来往往,像一个温暖的驿站。我问他为什么想做宾馆,他笑了,带着几分狡黠:“我就是想着,怎么能在晚上睡觉的时候还能赚钱。”这句话朴实,却透着一个生意人的精明和智慧。他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下来:“我从小虽然家里很穷,但是我的思想不穷。我很努力,敢拼搏,不怕吃苦。”正是凭着这股劲,他白手起家,做到了今天的事业。
第六章:那些不要命的日子
他开餐馆那会儿,经常一个人开着十吨重的大卡车,从菲纳到首都塔那进货,来回三十多个小时。“整晚都不睡觉地开。”他说。后来,他在路上常常累得流鼻血。身体实在吃不消了,才没有继续那样拼命。但长年累月开夜车赶路,终究把肝给熬坏了。说起这些,他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我能想象,那个在深夜独自开着大卡车穿越马达加斯加荒原的年轻人,心里装的是怎样的倔强和担当。
他还去过香港,帮人家做餐馆的事。也想过移民加拿大,在加拿大呆过三个月,做过服饰生意。但最终,他还是回到了马达加斯加——这片他扎根的土地。
第七章:子欲养而亲不待
他拼尽全力,终于事业有成。可是——“当我条件好了,妈妈却去世了。”他沉默了很久。“妈妈安葬在香港。我每次去香港看她,都是流着眼泪的。”他深深感受到了那种痛——子欲养而亲不待。当你终于有能力赡养父母、想要好好孝敬他们的时候,他们却已经不在了。“我一直都很感激我的妈妈。”这句话,他反复说了好几遍。
第八章:生死之间
2006年,在亲人的陪同下,他去了天津,做了肝脏移植手术。他把衣服掀开,让我们看了那几道重重的刀疤。那一刻,我被彻底震撼了。是什么样的毅力和精神,能够让一个人在这样严重的身体状态下,几十年如一日地乐观面对生活,还能把生意做到现在这么好?他说,做手术的时候,一边在放血,一边在输血。手术完成后,他还要吃抗排异的药。但三年后,他恢复得很好。在家人的陪同下,他去了北极游玩了一圈。从换肝到现在,已经整整二十年了。“我现在很想得开,”他说,“我觉得每一天都是赚到的。”他说,在做手术之前,如果遇到有人针对他、对他不好,他会反击,会斗争。但手术完成后,再遇到这样的人,他不会记恨,也不会像原来那样去反击了。
走过生死关的人,心里装着的,已经不是恩怨,而是感恩。
第九章:三十五年前的工厂
那天,扬哥带我们去看他当年发家的地方。同行的还有跟了他三十多年的老伙计。
那是三十五年前就有的宾馆,坐落在菲纳最旺的地段。楼下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一楼是一家福建商人开的店铺,租着扬哥的场地。老板娘见我们来了,热情地打招呼,话里话外满是感激。她说,扬哥一直很关照她们一家,因为有他的威望,她们在这里做生意,从来没受过任何黑势力的骚扰。在这个异国的城市里,这份庇护,沉甸甸的。
扬哥笑笑,没多说什么。转头却跟我说了一件事——他想让我做这家福建商人的小孩的中文老师。我答应了。他就是这样,自己帮了人,还想着替别人牵线搭桥。
接着,他带我们去了另一处产业。那是一片很大的地皮,上面有一座废弃的工厂。三十五年前,他收购了这座木材加工厂。那是当年七个国家投资建起来的现代化工厂,特别粗大的木材都在这里加工。三十五年前,那大概是非洲最先进、最气派的工厂了,三百多个工人在里面忙碌。后来,工厂被送给了马达加斯加政府。“再后来,”扬哥说,“工人开始偷东西,政府维持不下去,就慢慢衰败了。”
当年,这片烂摊子摆在面前,比扬哥有钱的人都不敢接手。他想了想,买了下来。钱能生钱,这是他认的理。买下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三百个老员工欠下的工资,一笔一笔结清了。地皮旁边有一排房子,住着当年厂里的老员工。地其实是扬哥的,但他没多想,就让他们一直住着。他说,之前做网球场的那块地,他也给了马国政府。“生意做到一定时候,是要回馈社会的。”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在心里算了算——做餐馆、开家具厂、经营宾馆,这三样里随便拿出一样,能做成他这样的,已经很了不起了。而他一个人,全做了。别人可能几辈子都活不出这样的人生。扬哥看了我一眼,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正是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时候,也是最敢放开手脚大干事业的时候。”我想起之前听过的一句话:你以为奋不顾身努力后的结果,可能只是别人的起点,甚至连起点都算不上。
第十章:他的孩子们
说起孩子,他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我的孩子们都很会读书,都有出息。”一个孩子定居在美国,一个在法国,都有很不错的工作。还有一个小女儿留在身边,帮他打理产业。他言语间满是骄傲,但那种骄傲是温和的、克制的,像任何一个为子女感到欣慰的父亲。
第十一章:如今的日子
现在,陈耀扬先生七十多岁了。他的家、宾馆、家具厂都连在一起,是他自己设计的,四通八达,去哪都方便。每天,他往返于家具厂、果园、宾馆之间,日子过得很充实。他烤得一手好乳猪——那是从母亲那里学来的手艺。每次烤好,就送给亲朋好友。“送人玫瑰,手有余香。”他说,送东西给别人,他自己也很开心。我们在马达加斯加的日子里,几乎天天都能吃到他送来的新鲜水果、蔬菜,还有他亲手做的中国菜。在异国他乡,这份来自一位长者的关怀,让人格外温暖。他很幸运能在马国碰到扬哥这样的传奇人物,也得到了扬哥不少的帮助。而我知道,受到他帮助的人,远不止我们。
尾声:往前开
从参观那座废弃工厂回程的路上,车子爆胎了。我们停在路边换轮胎。扬哥一点也不着急,像处理生意上的事一样,有条不紊。换好了,继续上路。这一天,经历了很多。有大雨,有晴天,有热闹的街市,有废弃的工厂,有三十年前的回忆,有轮胎爆了又修好的插曲。我在想,人的一生大概就是这样吧。有平坦,有坑洼,有顺遂,也有不得不停下来修整的时候。但不管怎样,还是要往前开。往前开,才会有下一段风景。而陈耀扬先生的人生,本身就是一道壮丽的风景。
后记
他说的那句话,我想再写一遍——“我从小虽然家里很穷,但是我的思想不穷。”一个五岁丧父的孩子,一个饿晕在上学路上的少年,一个买不起书的穷学生,一个开着大卡车三十小时不睡觉的年轻人,一个经历过肝脏移植手术的老人——凭着“思想不穷”四个字,凭着努力、拼搏、不怕吃苦的劲头,凭着走过生死之后的豁达与善良,在马达加斯加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开出了花。
他的人生,是一代海外华人的缩影。那些苦难、坚韧、孝心与感恩,都浓缩在他的故事里。而他烤的乳猪,依然飘香在马达加斯加的空气中。那是母亲传给他的味道,也是他留给这片土地的温暖。
这简直是神一样的存在。而他说,每一天都是赚到的。
(作者:九江职业大学驻非洲马达加斯加菲纳孔院非遗教学教师-----郑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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