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狂澜中的民间笑声与文化坚守——评滑稽剧《万象归春》的历史叙事与美学建构

来源:中华网 2026-05-28 18:1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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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稽剧因其强烈的民间性和娱乐性,在面对宏大历史题材和严肃社会命题时,容易陷入重噱头而轻内涵的创作瓶颈。南京大学教授、剧作家康尔以国家级非遗曲艺“小热昏”为文化内核创作的滑稽剧《万象归春》成功打破这一瓶颈。该剧以1937年至1949年的常州为时空坐标,书写了底层艺人常喜一家在战乱与时代更迭中的生存抗争史,显示了康尔对滑稽剧创作的独特思考。

一、主题意蕴:苦难底色的民间抗争与文化自信

《万象归春》不仅是一部关于底层艺人的“生存记”,更是一部关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乱世中保持韧性、薪火相传的“精神史”,其核心紧紧扣住了“人民立场”与“文化自信”。

首先,揭示“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和见证者”的历史观。剧作没有将笔墨聚焦于帝王将相或叱咤风云的显赫人物,而是对准了劝业街上卖馄饨、卖麻糕的商贩,以及靠说唱“小热昏”谋生的艺人阿喜一家。从1937年日寇轰炸、1940年汪伪横行,到1945年抗战胜利后的“逆产”风波,再到1949年黎明前的黑暗,阿喜等人始终处于社会的最底层,受尽军阀、汉奸、流氓、特务的盘剥。剧作并未将他们写成任人宰割的羔羊。在绝境中爆发出的底层抗争意识,正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内在动力。

其次,确立“以笑为武器”的文化抵抗主题。剧中“小热昏”既是谋生的饭碗,更是底层百姓对抗强权、呼唤正义的精神武器。面对狗仗人势的帮凶尤四、卖国求荣的汉奸胡丹、欺凌华人的日本军官以及强取豪夺的国民党接收大员,阿喜的武器只有一面小锣、一块三巧板和一张嘴。他将现实的苦难编织成戏谑的唱词,在“满嘴尽是荒唐言”的外表下,隐藏着“字缝之间有杆秤”的民间良知与正义。这种“笑”,是对权力话语的解构和对黑暗现实的刺破,彰显了民间艺术强大的生命力。

最后,在时代的演进中完成“万象归春”的政治与历史指涉。剧名“万象归春”本是艺人行话,意指天下没有讲不清的理。而在剧中,这个“春”不仅指代正义的伸张,更实指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与常州的解放。只有在解放军到来、人民当家作主之后,阿喜一家才真正迎来了春天,完成了从“江湖卖艺人”到“人民文艺工作者”的身份转换,实现了宏大政治叙事与个体命运逻辑的完美契合。

二、人物塑造:超越脸谱化的“喜剧典型”建构

滑稽剧的传统表演往往依赖于类型化、脸谱化的丑角。而在《万象归春》中,康尔在保留滑稽剧人物极强辨识度的同时,赋予了角色深沉的现实主义心理依据,塑造了一组生动立体的时代群像。

阿喜:草根英雄与智慧的化身。阿喜是全剧的灵魂人物。他并非高大全的完美英雄,而是有着市井狡黠、圆滑、爱面子的小民。在面对日寇和特务时,他会本能地感到恐惧。这是真实的民间草根,而正是这种草根给人的真实感,使得他内心的善良与坚守更加动人。他能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救下素不相识的笑笑,在汉奸逼迫下宁死不唱“共荣”调。阿喜这个角色,融合了中国传统戏曲中“丑角”的幽默与“生角”的浩然正气,是传统民间智慧与底层道德的集大成者。

闹闹与笑笑:精神传承的青春镜像。作为常家班的新秀,这两个年轻人承载了时代的变迁与希望。闹闹起初为了抗拒这门苦差事而装哑,但在关键时刻为了救人而开口,这不仅是情节的转折,更是他自觉接受文化传承使命的心理觉醒。笑笑身负杀父之仇,性格倔强刚烈。他们的成长轨迹,从起初的冲动盲目,到后来在周先生的引导下参加革命送情报,完成了民间艺人向革命者的精神蜕变。

反面群像:层次叠加的黑暗权力。反面人物,无疑是最容易制造科诨效果的形象,成为优秀滑稽剧最应重点塑造的对象。剧作对反面人物群像的刻画极具讽刺张力,且各有千秋。胡丹是典型的投机分子、“变色龙”,从洋行买办到日军翻译官,再到国民党特务,毫无底线,其畏妻如虎的设定更是将其色厉内荏的汉奸丑态揭露得淋漓尽致。尤四则是见风使舵的基层鹰犬,毫无信仰可言,只认金钱与权力。这些人物的“滑稽”,不仅在于形态的可笑,更在于其灵魂的空虚与道德的破产。

周先生:暗夜中的灯塔。作为中共地下党员,周先生是剧中唯一不以“滑稽”面貌出现的核心人物。他沉稳、睿智,始终潜伏在暗处保护和指引着阿喜一家。剧作将其处理得不着痕迹。他出资救助商贩、赠送《识字课本》、引导舆论声讨“逆产”,最终引领常家班走上革命道路,对群众的觉醒与反抗发挥着极为重要的定海神针作用。

三、情节结构:史诗格局与市井奇遇的有机缝合

《万象归春》采用史诗剧的线性编年与滑稽剧的巧境奇遇相结合的情节结构,巧妙完成市井视角的历史讲述。该剧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历史长卷,其中不乏经典的斗争节点,每个节点都对应常家班的一次生死危机。

借条抵债:面对买办胡丹的逼债,阿喜设计独特的借条代算法,通过买空卖空的空头借条代算,巧妙地将看似聪明的胡丹整懵,极大地讽刺了洋行买办的愚蠢。

智脱监守:面对尤四与驴大对阿喜一家的监禁,阿喜利用“老酒大葱配烟土,吃了马上白沫吐”的市井之法,机智地与尤四之流周旋,最终化险为夷,成功逃脱,展现了底层人民的机智。

将计就计:面对汉奸胡丹的逼婚,阿喜没有正面对抗,而是顺水推舟,将皮箱和花轿送到东亚宾馆,引出了胡丹原配“洋辣子”的当街撒泼。这一场戏将滑稽剧的喜剧冲突推向高潮,用极度荒诞可笑的市井闹剧,兵不血刃地瓦解了汉奸的阴谋。

抗议“逆产”:1945年抗战胜利后,本应是欢乐的结局,但国民党接收大员强占豆腐坊的情节,使戏剧结构产生了一次深刻的顿挫。阿喜带领大家在别墅前连唱三天三夜“小热昏”,将戏剧冲突从个体生存恩怨上升到阶级压迫与社会制度的层面,为最终迎接解放军埋下了历史的必然逻辑。

整部戏节奏紧凑,风波跌宕起伏。喜剧元素的铺陈与悲剧命运的悬念交替出现,形成了极具弹性的叙事节奏。

四、语言艺术:方言俚语的狂欢与曲艺本体的戏剧化

滑稽剧的魅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语言的魅力。《万象归春》的台词不仅金句频出、爆梗不断,更展现了浓郁的市井烟火气和独特的曲艺格律美。

熟练运用民间歇后语与市井俏皮话。康尔深谙底层百姓的语言习惯,剧中的台词充满了常州地区鲜活的泥土气息。如形容胡丹的痴心妄想,称其“做着春梦啃猪蹄——尽想好事”,其生动、形象、机智的语言风格符合阿喜作为街头艺人的身份,且以极高的信息密度在瞬间点燃喜剧效果。

“小热昏”曲艺形式与戏剧动作的无缝对接。剧作没有将“小热昏”的演唱当作游离于剧情之外的“插曲”或单纯的才艺展示,而是将其作为推动情节发展、揭示人物心理的直接手段。唱词本身遵循着严格的押韵和节奏(数板、起腔),朗朗上口。这种以唱代白、亦唱亦演的方式,使得曲艺文本与戏剧文本高度互文,形成了独特的剧种辨识度。

五、艺术风格:“寓庄于谐”的含泪喜剧与崇高感

俄国美学家车尔尼雪夫斯基认为,“喜剧性是由丑陋与空虚的现象引起的,它在掩盖着它的美丽的外表下暴露出来”。《万象归春》正是这样一部在“谐趣”中包裹着“庄严”,在“笑声”中蕴含着“泪水”的喜剧。

悲喜剧的深度交融。剧中的时代背景是极其残酷的,日机轰炸、国破家亡、逼良为娼、草菅人命,人物始终游走于生死边缘。面对如此沉重的历史性苦难,剧作并没有走一般苦情戏的煽情路线,而是采用了喜剧的消解与达观。阿喜在牢房中面对将死的绝境,在与尤四斗争中表现出一贯的幽默。这种直面死亡的幽默,必然产生一种悲壮的崇高感。观众在被人物滑稽的语言和动作逗笑的同时,内心深处会感受到一种强烈的酸楚与震撼。

讽刺美学的大胆运用。剧作对反动势力的嘲讽是辛辣入骨的。如1949年初春古庙四大金刚“穷时求神,富时拜佛,生逢乱世,无人供奉,不如远走他乡”的告白,从民间立场发声,以浪漫主义的风格充分揭示了滑稽剧干预现实、针砭时弊的美学功能。

综上,由康尔编剧、虞杰导演、张怡主演的《万象归春》是一部有筋骨又不乏温度的优秀滑稽剧。康尔等主创以其出色的剧作架构能力、深厚的文字功底和悲天悯人的人民情怀,在历史的缝隙中勾勒荡气回肠的民间传奇。在小锣的沙琅琅声中,我们听到了底层百姓在风雨如晦中的无奈与不屈,触摸到了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文化基因。

(孙书磊,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南京大学戏剧影视研究所所长,江苏省戏剧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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