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乡,最先醒来的不是别的,是胃。那种想念,从昨夜便开始在身体里隐隐发作。我想吃一碗家乡的海鲜面,想得翻来覆去,连梦里都飘着黄鱼和鲜虾熬出的汤香。今天一踏上故土,身体便不听使唤,内心早已被一些家乡菜勾去了魂。
好友带着我去了熟悉的面店,想念的就是那一口
面店还是老样子,地面被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木桌木凳摆得整整齐齐,桌上的醋壶和辣椒罐都洁净得没有一丝油渍。这里的一切浓郁而妥帖,和老板娘点单说起熟悉的方言,我有一瞬间恍惚——这十年仿佛不过是一个转身,转身过后竟是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我点了碗黄鱼三鲜面和一碗炒面。灶台前热气蒸腾,铁锅与铲子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火苗呼呼地蹿起,把整个屋子都映得暖洋洋的。不一会儿,黄鱼三鲜面先端了上来。汤清亮亮的,两条黄鱼卧在雪白的面条上,鱼肉细嫩如脂,轻轻一碰便散开;还有虾的鲜甜在唇齿间弥漫开来;肉酱切得细碎,均匀地铺盖在面上,带着些许辣意,似有若无地撩拨着味蕾。由黄鱼与鲜虾一同浇灌出的汤底,鲜得让人舌尖发颤,那种滋味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仿佛把整个故乡的温柔都喝了下去。
一碗黄鱼三鲜面下肚,竟觉得意犹未尽,又迫不及待地端起炒面。青菜、鸡蛋、香肠、大排、小排,热热闹闹地炒在一起,油润鲜亮,酱油为它染上诱人的酱色,根根面条都裹满了浓郁的汤汁。光是看着,便已勾起了身体深处的家乡胃。没办法,就是香,香得让人毫无招架之力。再拌些醋和辣酱,我挑起一大口送进嘴里,家乡的面条特别神奇,感觉怎么吃都好吃,不寡淡,可以随着各种食材发挥着它独特的味道。各种食材的滋味在舌尖上层层绽放,烫得我直呵气,却怎么也舍不得停。等回过神来,两个碗都已见了底。有些吃撑了,坐在板凳上,胃里暖烘烘的,心里也跟着踏实下来。那种满足感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好像在外面积攒的所有疲惫与烦恼,都被这一口热气腾腾的面给冲散了,化成了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好友坐在对面看我,笑着说:“你每次一回来,状态都会好很多,连胃口都好了不少。”我笑了笑,说:其实你看,我并不是胃口不好,每次吃自己喜欢吃的,完全停不下来。是这里的味道,能把我从漂泊里暂时打捞出来,让我重新做回一个被故乡宠爱的孩子。
走过许多地方,尝过无数面食,可最让人念念不忘、津津乐道的,始终是家乡的这些味道。它永远都是最难忘的。不管去了哪里,它似乎早已攥进了记忆深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平时不声不响,可只要一闻到、一尝到,就能瞬间把人拽回最初的地方。岁月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却改不了舌尖对故乡的忠诚。那碗面里,不止有黄鱼、鲜虾、酱醋辣椒,还有旧时光,有烟火气,有无论走多远都断不了的根。
戴洁琼(笔名言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