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农村的匠人家里,总有件压箱底的物品。石匠有尖錾、钢钎,瓦匠有瓦刀、抹子。而父亲作为木匠,我家柜子抽屉里,躺着的是祖传枣木做的门尺,门尺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和我不认识的鲁班符号,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用父亲的话说:“这是我们老贺家五代木匠200多年须臾不离的伙伴。”

爷爷是1919年生人,是十里八乡叫得响的木匠,手艺精,心眼更实。挣工分的年月,他带着村里的几个人一直给乡政府做营生,打桌椅、修门窗、建库房,一干就是近三十年。那时候靠工分兑换粮食,一年四季折算下来刚够拉扯一大家人,可爷爷从没说过一句苦,没抱怨过一声累,每一件活计都做得严丝合缝、板板正正。
我生于1989年,打我记事起,父亲就接了爷爷的班,日日在外给人打门窗、做柜子,十六年来他经常把这把门尺放在面前端详,有时候还教育我:“娃,这门尺是木匠的良心,一寸一分都不能差;做人做事,也得像这门尺量过一样,明明白白、干干净净,才对得起天地良心。”
父亲说他小的时候,记得村里面分糜子,我大爷过去领取,因为爷爷和李叔熟悉,就给多分了点回来。刚到家,正在窑里的爷爷,刚把那把门尺摆在桌上,见了这情形,脸腾地就沉了。没等爹开口,他抓起门尺就往外走,拿着领取的糜子,朝着李叔家的方向喊:“老李,你过来瞅瞅!”李叔匆匆跑过来,看见多出来的糜子,挠着头笑:“哥,就多给了一点,咱俩这交情,就你这贡献,这都不算啥。”爷爷没接话,拿起桌上的门尺,指着上面的刻度说:“老李,你看看这门尺,一尺就是一尺,一寸就是一寸,半点含糊不得。集体的糜子,是大伙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出来的血汗,凭啥咱哥俩的交情,就该多占?今天我多拿这一点,明天就有人敢多拿一袋,这规矩不就破了?”说着,他让大爷把多出来的糜子装回袋子,自己扛着袋子,一步一步送回了集体的粮仓。
多年前,白炽灯的光映着窑洞里的八仙桌,爷爷坐在桌旁,一边擦着他的门尺,一边跟我讲过去的事。他说咱们这门子一直算是村里面识字读书多的人,所以祖辈一直都算是村里比较有声望的人。他年轻时在乡政府做活,就始终把这把门尺的规矩记在心里,守着“不贪一针一线”的底线。
后来我进城读中学,父亲也从木匠转为外出务工,但是每次回家聚在一起的时候,父亲还总是和我念叨这些规矩。他不跟我说城里务工的新鲜事,就跟我讲村里的光景:谁家的新房盖好了,谁家娃考上大学了,谁家的庄稼丰收了,从来没提过半句要怎么占便宜的事。
有一回大概是10多年前后我上高中的时候,村里搞扶贫,干部来家里了解情况,父亲摆摆手说:“咱家里能吃饱穿暖,这名额该给更困难的人家。”村干部走后,母亲不解地问:“这是好事,为啥不争取?咱们家三个小孩上学多困难”父亲盯着桌子上摆的门尺,轻轻说:“不是自己该得的,争来也不安心。就像门尺量错了尺寸,再好看的家具也不顶用。”
爷爷走的那年是2009年农历八月十四,我已经21岁,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来送他,原来他一直张罗当总管的白事也换成了四爷爷。李叔也早已头发花白,烧纸的时候红着眼圈说:“老哥哥这一辈子,实诚、清白!做木匠活,门尺量得准,活计做得精;给公家干活,不贪不占,守得住底线;当总管,办事公道,顾全大局。这辈子真没做过一件亏心事。”风刮过院门前的柳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李叔的话,也像是在诉说爷爷一辈子的清明。
如今,我每次回家,想起来的时候都会在我爸柜子里拿出那把门尺端详。200多年的岁月,门尺依旧温润,但刻度略显模糊,只是再也等不到那个用它教我做人的老人了。父亲也时常会把门尺擦得干干净净,他说:“这把门尺是祖辈留下的念想,更是咱家里五代木匠的规矩,虽然手艺没传到你这辈,但为人以善、为人以信的家训得一代代守下去。”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门尺上,泛着淡淡的光,就像祖辈留下的那份家风,在陕北的黄土高坡上,永远明亮、清澈。(陕煤榆北涌鑫公司:贺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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