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傍晚到深夜,烧烤摊的白色烟雾混着水果的淡淡甜味在空气中缭绕。
大连一所大学门口的街巷,一些食品摊儿,几位摊主。
烟火人间。
他们,为生活忙碌着的平凡日常。
炭火微光,熬寻常岁月
下课铃响的时候,晚风正从北边吹过来,把校门口的烤串味、烤肠味、水果味搅在一起,热闹了半条街。
烧烤摊的炭火已经烧了半小时。摊主刘先生是丹东人,三十出头,穿一件深色格子衬衫,正把羊肉串翻面,一翻一压,油滴到炭火上,滋啦一声,火苗蹿起来又落下去。
一个男生凑过来,还没开口,摊主刘先生先说:“五串?”男生点点头,扫码付款。摊主从炉子边上抽出五串,又顺手多拿了一串,“最后一炉的,趁热。”男生接过去,咬了一口,含混地说了句什么,转身走了。
刘先生这个翻串的动作,一晚上要做上百次。有学生熟客来,他总是多给一串。学生说谢谢,他也不回什么,就点个头。旁边等着的一个女生好奇地问:“叔,你白天也在啊?”他摇头:“白天在店里。六点过来。”
“为什么不在店里好好待着,还出摊?”
刘先生笑了一下,手里没停:“出来多赚一点。孩子九岁,花销大。”他扬了扬下巴,指了指学校对面那条街的方向,“家就在那边。先把他接回去写作业,我再出来。”
说这话的时候,刘先生往那条街看了一眼。天色还没完全暗,路灯还没亮。那一片居民楼密密麻麻的,他儿子就在其中一扇窗户里面。每天傍晚他接儿子回来,看儿子把作业本摊开,铅笔盒摆好,才说:“爸爸走了。”儿子头也不抬,“哦。”他知道儿子不太高兴,一个九岁的孩子,想让爸爸陪着。但他没法解释太多——店租要交,房贷要还,孩子的兴趣班要续费,老家父母的养老费每个月都等着他汇款。
白天刘先生在店里。备料、穿串、腌肉、结账,一个人什么都干。傍晚,他把店交给妻子和伙计,骑着辆老自行车赶到校门口。从店里带出来的肉串码得整整齐齐,口味不用调,学生吃得惯。校门口客流来得急,走得也快,六点到十点半,他能卖出一百多串。多的时候两百串。一晚上多挣几十块钱,一个月下来就是几百块。这笔账他算得很清。
但这笔钱有多少能留在自己兜里,刘先生心里另有账本。店里的收入,摊上的收入,扣掉食材成本、房租、水电、伙计工资、孩子的补习费、老家的汇款……算到最后,剩不下多少。不过他心里的目标很清楚,只要店还开着,摊还能出,日子就还能往前走。他没什么宏大的想法,就是想把店撑住,把儿子供出来,不用像自己当年那样十六岁就出来干活儿。
这是刘先生出摊的第二个年头。之前他只是守着店,没想过还要出来摆摊。但去年房租涨了一次,孩子的补习班又多报了一门,他算了算账,觉得必须再找一条路。学校门口这个位置是他看了一个多月才定下来的——离家近,客流稳,晚上还能赶在孩子睡觉前回去看一眼。
“我白天在店里,晚上在这儿,两头跑。”刘先生跟摊位隔壁卖烤肠的阿姨说,“累是累点,但踏实。知道多烤一串,就能多挣一串的钱。”
对自己的生活,刘先生觉得“还行”。现在他已经过了那个会为多挣几百块兴奋的年纪,也很久没为少挣几百块慌过了。日子是一炉一炉烤出来的,一串一串卖出来的。急也没用。
街巷谋生,赴朝夕烟火
烧烤摊隔壁的铁板上,烤肠滋滋地响。香味很冲,走半条街都闻得到。摊主是位四五十岁的张阿姨,穿一件深色围裙,袖套上的油渍已经洗不掉了。她在肠身上划几道口子,油渗进去,皮就脆了。烤好肠递过去的时候,她总提醒一句“小心烫!”
有个等烤肠的学生问她怎么想到出来摆摊的。张阿姨说孩子工作了,做保险的,不用她操心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来转转,挣一点是一点。”又补了一句:“这车花了八千块买的,不摆就亏了。”说完自己笑了。
从烤肠摊再往街边是水果摊,挨着马路牙子。一辆厢式小货车,车厢打开着,里面码着菠萝、小柿子。一男人站在车后面削菠萝,刀很快,皮落成一串。他削菠萝的时候几乎不抬头,手底下的动作是麻利而机械的——削皮、去眼、切块、装盒,一套下来不到两分钟。他媳妇在旁边把称好的小柿子装进盒子,十块钱一盒。
有个路过的男生问:“你们白天也在学校门口吗?”
男人头也不抬:“早上在别的小区。下午五点才过来。”又补了一句:“得跑好几个地方。”
“每天跑几个地方?”
“三四个。”他手里的刀没停,“早上去早市那边,中午在小区门口,下午来这儿。”
女人这时候插了一句嘴:“来大连几年了,换了四五个地方了。这儿学生多,生意稳当些。”说完又低头装盒子。
这对夫妻的一天,是从凌晨三点半开始的。
三点半,闹钟响。男人先起来,洗一把脸。女人多躺五分钟,然后也起来。两个人不多说话,穿好衣服出门。车停在楼下,他们要先去批发水果。
水果到位,他们开车去早市,占位置,摆货,一直卖到上午九点左右。早市散了以后,男人开车,女人在副驾驶上眯一会儿。车开到一个小区门口,他们支起摊子继续卖。下午三点多收摊,再赶到大学门口,四五点到,摆到晚上十一点。
一整天,两个人的对话没有多少。大部分是关于货的——“菠萝进多了。” “小柿子明天少拿点。” “那个批发商涨价了,要不要换一家?”他们已经习惯了用最少的词把事情说完。一起做了十几年生意,养成了不闲聊的习惯。
女人不太愿意跟人聊天,但偶尔话也会多起来。有个学生一次买了三盒水果,跟她聊了半个小时。学生问她每天几点睡,她说十二点多吧。
“那不是很累吗?”
“习惯了。累是累,摆摊虽然辛苦,但每天能看到钱。今天卖了多少,心里有数。”
她不知道大连算不算“家”。他们租的房子在郊区,一个小两居,东西越堆越多,但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安顿下来过。她想攒够钱,回老家开个小店,不用再到处跑。但这个“够了”是多少,她没仔细想过。她男人的想法更简单:有活干就行。
夜色收摊,余生皆有奔赴
傍晚六点半。街巷里人多起来,各个摊子旁边,学生三三两两围过来。
烧烤摊前的人最多,摊主在缭绕的烟雾里翻着串,火光照着他的脸,脸上带着笑,手上翻串的节奏很稳。
水果摊的男人在削菠萝,刀起刀落。女人在旁边给水果装盒子,有人要扫码,她说一声“在这儿”。
烤肠阿姨的铁板滋滋响,她用小刀麻利地在肠上划着口子。
大家各自忙碌着,手上的活儿没停过,嘴上的话也不多。
夜里十一点过后。校门口的路灯把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
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上面的招牌灭了灯。路边的居民楼里,大部分的窗户也暗了,只剩零星几扇还亮着,隔着窗帘透出模糊的光。整条街安静下来,偶尔有一辆汽车远远地过去,声音传过来,又很快消失。安静到能听见风穿过路边树叶的声音。
水果摊的夫妻俩开始收摊了。他们把保鲜箱的布盖上,男人把剩下的几个菠萝搬上车。女人看了一眼剩下的几盒水果,说:“明儿卖不了就自己吃。”男人“嗯”了一声。
小货车开上慢车道,媳妇坐在副驾驶,抱着包。水果箱在身后堆着,车厢里有菠萝皮的甜涩气味。路灯从车窗晃过去,一段明一段暗。路上没什么车了,整条街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车在路上走。
女人开始算账。一个一个对着手机看今天的收款记录。菠萝卖了五十多个,小柿子卖了二十多盒。刨去明天进货的钱,今天还能剩一些。算完之后她没说话,看了一会儿窗外。“樱桃快下来了,去看看,今天有学生问。”她说,“去看看价。”隔了一会儿又说:“下个月房租该交了。”男人还是“嗯”了一声,双手抓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没什么表情。
车窗外的路灯时亮时暗。车子穿过大连的夜,往郊区的方向开。他们的出租屋里,灯是关着的,冰箱里没什么菜。再过几小时,凌晨三点半,闹钟又会响。
烤肠阿姨也收得差不多了。她把铁板擦了一遍,用铲子刮掉边角的油渣,又用抹布抹了两遍。铁板擦得比刚买的时候还亮。这辆餐车八千块买的,她爱惜得很。她推着车往回走,房子不远,走路二十分钟。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清晰又单调,偶尔压过一粒石子,咯噔一下。
进了门,她没急着洗漱。先坐下来,打开手机,翻今天晚上的收款记录。一笔一笔,八十三笔。她算了算,除去成本,大概挣了一百多块钱。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给女儿发了条语音:“今天还行。你早点睡。”声音不大,怕吵着隔壁。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女儿大概已经睡了,没有马上回。她就把手机放在床头,去洗脸了。路过窗户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街上已经没有人了。
烧烤摊主把炭火浇灭了。一壶水倒上去,白烟腾起来,发出嘶嘶的声音。余烬暗红了一下,慢慢变成黑色。他把铁签子一根一根收进箱子里,箱子搬到自行车上,绑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这是一部旧款智能机,手机壳发黄,屏幕角上有一些裂痕,噪点很多。没有新消息。儿子应该已经睡了。他在校门口多待了半个小时,已经比平时晚了。
他骑上那辆老式二八自行车。车是店里以前买菜用的,链条松了,每蹬一圈就发出咔嗒声。在安静的夜里,咔嗒、咔嗒……整条街都能听见。穿过第一条街,两边都是关了门的店铺——理发店、小超市、包子铺;穿过第二条街,路边停着一排熄了火的车,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
回到店里,打开灯。他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儿子确实睡了。他在店门口的凳子上坐了一分钟。今天卖了将近两百串,加上店里的,这个月比上个月好一点。够了。他站起来,关了灯,锁上门。
明天,他还会先去店里。剁肉,腌料,穿串,结账。傍晚六点,伙计来接手。他骑上车,炉子绑在后面,去校门口,点上火,开始烤。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是了不起的日子,也不是糟糕的日子。就是一串一串地烤,一块钱一块钱地挣。店是他的底线,摊是他的出路。儿子在长大,生活在往前走。他觉得还行。
深夜的校门口安静下来,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路面。明天下午六点多,摊主们又会从不同的方向聚到这里,支起摊子,点燃炉火,切开水果……
没有人说辛苦。
普通的日子,认真地过着。
哪条路都往前走,只要往前走,心里就是踏实的。(大连民族大学 李治捷 马艺菲 李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