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8日,我随禾风文化社的文友们一行,前往为官清廉一生的高以永家乡——嘉兴竹林高家埭,参观《高以永史料陈列馆》。当我走进《高以永史料陈列馆》,朱红廊柱间的楹联瞬间攫住了目光:“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勿说一官无用,地方全靠一官;吃百姓饭,穿百姓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笔墨间的温度,穿过三百年的时光尘埃,将康熙年间一位江南官员的赤子初心,清晰地铺展在世人面前。

康熙十八年,四十九岁的高以永,告别嘉兴竹林高家埭的烟雨,带着一方端砚、几件换洗衣裳,奔赴千里之外的河南内乡县,就任内乡百姓的父母官。彼时的内乡,刚从明末战乱的疮痍中蹒跚站起,官道两旁田野荒草没膝,村落里十室九空,偶有犬吠从断壁残垣间传出,都带着几分凄惶。按照惯例,新官到任先入衙署安置,接受乡绅宴请,可高以永却让随从把行李搬到县衙偏房,自己径直走向了城外的田野。
在一片长满荆棘的荒地边,他看到一位老农正蹲在田埂上,用皲裂的手抚摸着干裂的土地。高以永蹲下身,握住老农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老人家,这地荒了多久了?”“快十年了,兵荒马乱的,年轻人都逃荒去了,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种不动咯。”老农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无奈。跟着老农来到他家,低矮的土坯房里,米缸底只残留着几粒稗子,灶台上摆着一碗掺着野菜的稀粥。高以永沉默地掀开米缸盖子,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就是他要治理的土地,这就是他要守护的百姓。
当晚,县衙内的油灯亮到了后半夜。昏黄的灯光下,高以永铺开宣纸,用从老家带来的端砚研墨,一份以“招流民,垦荒田,轻赋税”为核心的治县方略渐渐成型。他在札记里写下:“为官者,当以百姓之心为心,百姓之忧为忧。内乡之困,根在土地,唯有让百姓回到田间,方能安邦定国。”
高以永深知,再好的政令,若只停留在纸上,不过是空文。为了让流民返乡,他下令:凡返乡农户,县衙无偿发放种子与耕具;新开垦的土地,六年内免交赋税;土地评级“就低不就高”,最大限度减轻农户负担。为了让政策落到实处,他带着衙役走遍了内乡的山山水水。有人劝他:“大人,山高路远,何必亲自奔波,让下面的人去办就是了。”高以永摇摇头:“我多走一步,百姓就少一分难。我亲眼看到了,才知道百姓真正需要什么。”
九年时光,高以永的足迹遍布内乡的每一个村落。他把耕牛牵到农户家中,把种子送到刚搭起的茅屋里,把政令一句句讲给百姓听。在他的努力下,内乡县的荒地渐渐变成了良田,逃亡的流民陆续返乡,粮仓里的谷堆越来越高,百姓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有一年秋收,一位老农提着一篮新米来到县衙,非要送给高以永。高以永推辞不过,便收下了,转身却让衙役把米换成了布匹,送到了村里的孤寡老人家中。他说:“百姓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不能拿百姓的东西。我是百姓的官,理应为百姓办事。”
内乡多山,山路崎岖难行,偏远村落的百姓要走大半天才能到县衙递状纸。高以永得知后,当即下令在全县设立“乡约亭”,每月逢三逢八,他带着衙役到各个乡约亭坐班,倾听百姓诉求。春日的山风吹过野桃林,他在乡约亭里听农户诉说邻里的地界纠纷,拿出纸笔仔细记录,第二天便带着衙役到田间丈量土地,公正裁决;夏日的蝉鸣里,他在亭中记录商户对苛捐杂税的不满,回去后便下令减免部分税费,减轻商户负担;秋日的落叶铺满山路,他握着孤寡老人的手,承诺会派人定期送粮送药;冬日的雪地里,他把棉衣披在流浪孩童身上,转身叮嘱衙役尽快安排学堂。

康熙二十四年,内乡遭遇大旱,境内的河流几乎断流,稻田干裂得能塞进拳头。百姓们跪在县衙门前,祈求官府开仓放粮。师爷连忙劝阻:“大人,官仓的粮食是朝廷拨付的,擅自开仓会被治罪啊!”高以永看着干裂的土地和百姓焦灼的眼神,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百姓都要饿死了,我还顾什么罪名!”他当即下令打开官仓,亲自带着衙役把粮食送到各个村落。为了缓解旱情,他还组织百姓挖渠引水,自己也挽起裤脚,和百姓一起在烈日下挖沟。烈日炎炎下,高以永的衣衫被汗水湿透,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土,但他依然坚持在工地指挥。百姓们看着这位年过半百的知县,感动得热泪盈眶,干活的劲头也更足了。旱情缓解后,百姓们自发凑了一袋袋粮食送到县衙,高以永却坚决不收。他对百姓说:“我是百姓的官,护着百姓是本分。你们的粮食,留着给孩子添件衣裳,给老人买副药。”百姓们拗不过他,便把粮食换成了一篮篮野菊,放在县衙的窗台上。整个秋天,县衙里都飘着野菊的清香。
康熙二十七年,高以永任期已满,即将返回家乡嘉兴竹林。消息传开,内乡的百姓纷纷涌向县衙,有的提着装满鸡蛋的篮子,有的抱着刚织好的粗布,有的拿着写满感激话语的字条。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走到高以永面前,把一双纳了千层底的布鞋塞给他:“高大人,您穿着这双鞋,走路稳当,别忘了内乡的百姓。”高以永接过布鞋,眼眶湿润了。他在县衙门前的空地上,给百姓深深鞠了一躬:“我在内乡九年,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尽了为官的本分。百姓的恩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当天晚上,他收拾好行囊,只带走了那方端砚和那只粗陶茶碗,其他的东西,全部分给了身边的衙役和贫苦百姓。离开内乡那天,百姓们站在道路两旁,从县衙一直送到城外的十里长亭。有人唱起了当地的民谣:“高大人,好官清,走了以后想不停。稻田满,粮仓盈,百姓心里亮堂堂。”
回到家乡竹林村高家埭后,高以永常常坐在自家的竹林里,看着眼前的竹子,想起内乡的山山水水。他把在内乡九年的为官经历写成了一本《治内乡记》,书中记录了他的治县方略,也写下了对百姓的牵挂。临终前,他把儿孙叫到床前,指着那副楹联说:“为官者,当以百姓为天,你们要记住,自己永远是百姓的一员。”

三百年过去了,高以永的故事至今还在中原大地和嘉禾大地广泛流传。如今那副楹联,依然挂在《高以永史料陈列馆》的廊柱间,笔墨间的温度,足以让参观者心头一震。而他的为官之道,就像竹林里的清风,穿越时光,吹进每一个为官者的心中,也吹进每一个百姓的心里。江南的竹风吹过中原的山岗,三百年的时光流转,不变的是那份以百姓为天的初心。正如高以永所说:“勿说一官无用,地方全靠一官;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这不仅是一位古代官员的为官准则,更是值得我们代代传承的精神财富。(文/沈云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