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家的老院总浸着两种气息,一是灶膛里飘出的柴火香,像晒透了阳光的旧棉絮,裹着烟火暖意;二是猫咪身上浅淡的绒毛气,混着院角野菊的清芬,漫在时光褶皱里。那只黄白相间的土猫,是旧时光里最温顺的注脚,把童年的晨昏,都晕染成了浸着暖意的宣纸,柔软绵长。
猫咪是奶奶从村口捡来的,刚来时不过巴掌大,像一团揉皱的黄白毛线球,怯生生地缩在柴堆角落,叫声细得像风中摇曳的丝线,稍不留意便要融进暮色里。奶奶给它取名“阿黄”,每日匀出半碗米汤,就着碎菜叶子喂它,那温柔的模样,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日子久了,阿黄便褪去了羞怯,成了老院的“闲庭客”。它总爱蜷在奶奶的藤椅旁,阳光透过窗棂,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它蓬松的毛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连呼吸都变得缓慢悠长,与奶奶摇椅的咯吱声、院外蝉鸣的清越声,凑成最安心的夏日絮语,漫过时光的堤岸。
童年的大半时光,都有阿黄的身影如影随形。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在院角缠绵,它便会跳上窗台,用脑袋轻轻蹭着玻璃,像在叩响时光的门扉,或是蹲在门口,琥珀色的眼眸里盛着晨曦,静静等我推门而出。我总爱蹲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揪着狗尾巴草逗它,它会弓起身子,像一弯蓄势的小月牙,尾巴尖轻轻晃动,似在与我隔空邀约,忽然一跃,爪子带着软乎乎的肉垫,轻轻拍在草叶上,力道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雨滴,模样憨态可掬。有时它也会独自觅食,在墙角的砖缝里探寻,或是追着飘落的槐花瓣奔跑,小小的身影在斑驳的光影里穿梭,像一帧流动的旧画,每一笔都浸着时光的温柔。
奶奶总说阿黄通人性,是藏在老院里的小温柔。每当我因调皮被训斥,蹲在门槛上抹眼泪时,泪水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阿黄便会悄悄走过来,用温热的身子贴着我的腿,像一团移动的小暖炉,再伸出舌头轻轻舔掉我手上的泪痕,粗糙的舌面带着细碎的温柔,像奶奶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瞬间驱散所有委屈。傍晚奶奶在灶台前忙碌,火光映红了她的脸颊,阿黄就蜷在灶台边的小垫子上,安安静静地守着,偶尔发出几声轻柔的喵呜,像是在和奶奶说悄悄话,又像是在为这烟火日常哼唱小调。若是晚饭有鱼,奶奶总会挑出鱼刺,把鱼肉撕成小块喂它,它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着,尾巴惬意地扫着地面,像在打着温柔的节拍,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满足,连周身的空气都染了甜意。
老院的四季,都藏着阿黄的踪迹,每一段时光都因它而添了几分灵动。春日里,院墙边的油菜花铺成金色的海洋,它会趴在花丛旁,像一枚镶嵌在花海中的黄白宝石,看蜜蜂在花蕊间起舞,偶尔伸出爪子去碰落在花瓣上的蝴蝶,指尖轻颤,惊起一片花香。夏日的午后,暑气漫溢,它偏爱卧在老槐树的浓荫下,肚皮随着呼吸起伏,像一汪静谧的小湖泊,偶尔抬眼瞥一眼聒噪的知了,眼神里满是慵懒,仿佛在嘲笑这夏日的喧嚣。秋日里,落叶铺成金色的地毯,它会踩着满地落叶散步,爪子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与秋风合奏成一曲温柔的歌谣,身影在落叶间时隐时现。冬日里,寒意刺骨,它便成了最贴心的“暖炉”,缩在奶奶的怀里,或是钻进我的被窝,用柔软的绒毛驱散寒意,把冬日的冷寂都揉成了温柔的模样。
后来我渐渐长大,像一只羽翼渐丰的小鸟,告别老院,飞向城里的喧嚣。再回去时,老院依旧,灶膛里的柴火香还在,院角的野菊仍在绽放,却没了阿黄的身影。奶奶说,阿黄在一个飘着薄雪的冬日清晨,悄悄走了,或许是循着阳光,去了一个没有寒冷、满是温暖的地方。我蹲在曾经喂它吃饭的角落,看着空荡荡的小垫子,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它的体温,那些与它相伴的日子,像潮水般涌来——它温热的身子、柔软的肉垫,奶奶的笑容和老院的烟火气,都在脑海里愈发清晰,眼眶不禁被泪水浸得发酸,连风都带着几分怅然。
如今再回忆起奶奶家的猫,那些细碎的片段依旧清晰如昨,像被时光精心珍藏的旧胶片,一帧帧都浸着温柔。它不像宠物那般被精心饲养,却用最朴素的陪伴,填满了童年的时光缝隙,像一束微光,照亮了那些平淡的日子。老院的猫影早已消散在岁月里,如同落在时光长河里的一粒尘埃,悄无声息,却在心底留下了深深的印记。那份藏在绒毛里的温柔,那份旧时光里的烟火气,永远留在心底,成为岁月馈赠的温软念想。就像奶奶熬的米汤,没有浓烈的滋味,却平淡绵长,在往后的日子里,每每想起,都觉得暖意丛生,漫过心底的每一个角落。
如今再回忆起奶奶家的猫,那些细碎的片段依旧清晰如昨。它不像宠物那般被精心饲养,却用最朴素的陪伴,填满了童年的时光缝隙。老院的猫影早已消散在岁月里,但那份藏在绒毛里的温柔,那份旧时光里的烟火气,却永远留在心底,成为岁月馈赠的温软念想。就像奶奶熬的米汤,平淡却绵长,在往后的日子里,每每想起,都觉得暖意丛生。(郝福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