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建庄时,是不声张的。不像城郭里的雪,沾着霓虹的光,落得喧闹又仓促,建庄的雪携着山野的清寂,从黛色的山尖漫下来,先染白坡上的矮松,再漫过田埂的枯草,最后轻轻覆在青灰的瓦檐上,一寸寸,把整个村落裹进柔软的留白里。
晨起推窗,天地已失了边界。远山隐在白茫茫的雾霭中,只余下淡墨似的轮廓,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留白处皆是雪的温柔。坡上的松柏最是倔强,墨绿的枝桠顶着蓬松的雪,似缀满了碎玉,风过处,雪沫簌簌落下,砸在积了薄雪的石阶上,声响清越,惊起檐角几只避雪的麻雀,扑棱棱的翅膀划破雪幕,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痕迹。
村道上的雪积得匀净,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这声响在寂静的村落里格外清晰,却不扰人,反倒添了几分安闲。偶有村民披着厚袄走过,脚印在雪地上蜿蜒,像一串散落的省略号,从自家院门延伸至村口的老井旁。井台边的石栏覆着雪,边缘却被常年摩挲得光滑,露着浅灰的底色,仿佛雪再厚,也遮不住岁月留下的温痕。
炊烟是雪天里最暖的笔锋。待日头稍稍升高,各家各户的烟囱便冒出袅袅青烟,淡白的烟缕穿过雪幕,与山间的雾缠在一起,温柔地漫过屋顶。烟味混着柴火的清香,还有窗缝里漏出的饭菜香,在雪地里弥漫开来,让清冷的天地间多了几分烟火气。有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披着晒得松软的棉袄,手里摩挲着暖炉,看门前的孩子追雪打闹,雪球在空中划出浅浅的弧线,落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细碎的雪粒,也溅起一串清脆的笑声,落进雪的褶皱里,被妥帖收藏。
建庄的雪,落得慢,融得也慢。它会在瓦檐上挂成冰棱,晶莹剔透,映着天光,像一串串凝固的月光;会在田埂上积成厚层,护住地下的麦苗,待开春时,化作清甜的雪水,浸润土地;也会落在老树枝桠上,待风一吹,便簌簌落下,落在路过行人的肩头,带着山野的清寒,却不刺骨,反倒让人心里一静。
暮色四合时,雪还在轻轻落着。灯光从窗棂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暖黄的光斑,把院落的轮廓描得温柔。远山隐入夜色,村落归于寂静,唯有雪落的轻响,伴着偶尔传来的犬吠,在天地间流淌。这雪,落满了建庄的街巷与山野,也落进了每个归人的心底,洗去尘世的喧嚣,只余下一份纯粹的安宁。
待雪停日出,阳光洒在雪地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整个建庄便亮了起来。屋檐上的冰棱开始滴落水珠,“滴答”声里,藏着春的讯息。而那些落过雪的痕迹,那些雪天里的烟火与温情,早已刻进建庄的肌理,成为岁月里最温柔的印记,岁岁年年,不曾褪色。(王永)
